第18章 普通人,齐格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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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君殿下,这条毒龙好像还活着!它还活着!!”

    上空的呼喊遥遥传来。

    哪怕齐格飞再不愿意,龙人过于敏锐的五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跳都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乔治……

    那头舔龙还活着?

    不过下一瞬,齐格飞的脸色便重新阴沉下来,心情坏到了极点。

    此刻无论乔治是不是真的还活着,“神之右眼”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事喊得这么大声,都毋庸置疑地包藏祸心。

    “真他妈是条臭虫!”

    齐格飞啐骂出声,大悔之前没把那鸟人直接弄死。

    可他的动作没有因此出现半分停滞,仍旧紧抱怀里的克琳希德,贴着晾衣绳投下的破碎阴影高速穿梭,一边闪避自高空垂落的森白剑光,一边朝巷子尽头的下水道入口飞掠而去。

    瀑布般的森白剑光悬在晾衣巷上空,一触即发。

    米迦勒紧握十字军剑,侧目望去。

    “右眼”将乔治血淋淋的巨大蛇头高高端起,用被切开的横截面朝炽天使示意。

    洞穴般巨大的断口血肉模糊,森白脊柱暴露在外,乍看之下,这颗蛇头明显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可米迦勒眼缝却轻轻一闪。

    断口周围,那些早该凝固的龙血仍在缓慢流动。细看之下,便能清晰看见有密密麻麻像蠕虫一般的东西在血液中蠕动,沿着破碎血管与脊柱缠绕回卷,竟像是要把流淌出去的鲜血重新拖回这颗残破蛇头之中。

    “库库尔坎(又名:魁札尔科亚特尔,即羽蛇神。由于这个译名太长了,以后改用库库尔坎)的返祖个体?难怪……”

    炽天使低声呢喃,眼缝里掠过一丝惊奇。

    力天使沉声问道:

    “副君殿下,它能派上用场吗?”

    “若真有这么好对付,他早该死了。”

    米迦勒嘴上这么说着,却收起了晾衣巷上空瀑布般悬垂的森白剑光,从“右眼”手中提过那颗血淋淋的巨大蛇头。

    坦白说,自刚才交手之后,米迦勒已经基本放弃了在这里彻底杀死齐格飞的想法。

    不只是因为那具龙血之躯,也不只是因为已经开始运转的【神威】。

    更重要的是,在齐格飞抱起圣女转身逃离的那一瞬,炽天使恍惚间仿佛真的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能为了天下苍生舍弃私我的“龙血勇者”。

    齐格飞怎么都好对付,但巴鲁姆克……

    米迦勒垂眼看向毒龙浑浊的琥珀色蛇瞳,沉吟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试试也无妨。”

    话落,炽天使的身形于阳光中消失不见。

    嗯?

    齐格飞回头看向身后的天空。

    只见原本悬在晾衣巷上空的森白剑光已然消散无踪。

    不追了?

    他没有多想,埋头继续赶路。

    距离前方的下水道入口只剩最后一百米。

    换作正常飞行,这点距离齐格飞连一秒都用不着。

    只是此刻他只能贴着两侧建筑奔跑,不仅要确保自己不暴露在阳光下,更要确保怀里的克琳希德不能被阳光照到。

    否则他挨一剑事小,克琳希德挨上一剑可就没命了。

    嘣!

    嘣嘣嘣!

    身后绳索绷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头顶的晾衣绳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根接一根断裂。龙人骑士抱紧怀中的公主一路狂奔,身后的天空,各色衬衣、湿漉漉的被单、花格子裙摆漫天飞舞,地面光影斑驳。

    大片阳光从翻飞布影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像一群寻猎的白色猎犬,紧紧追逐着他们的脚步。

    不远处,黑铁锻打的通风栅格已经近在眼前,挂在门阀上的铁索布满斑斑锈迹。

    快到了。

    齐格飞眯起眼眸,抱紧克琳希德,利刃般的双翼在背后缓缓舒展开来。

    龙都下水道的入口自然是上锁的。平日里除了维护人员与清理硕鼠的新人冒险者,基本不会开启。

    但无所谓,直接撞烂铁栅冲进去就是了。

    嗞嗞……

    赤红色电弧沿着翼骨游走,齐格飞缓缓压低身形:

    “流——”

    轰!

    一道庞大阴影忽然从斜上方坠下,重重砸在下水道入口前。

    碎石四溅,锈蚀铁索被震得哐哐乱响。

    “啧。”

    齐格飞挥开扑到眼前的碎石,啐了一口,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要来一次大运式的冲撞。

    可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挡在前方的是一颗房舍般巨大的蛇头。妖异的紫红色鳞片沾满血污,脖颈断口拖出猩红血线,浑浊的琥珀色蛇瞳半睁半闭,已经没了光泽。

    他就那么横在仅有一人高的栅格之前——

    乔治。

    齐格飞的眼仁霎时烧成一片通红。

    “操你妈杂种!!!”

    他近乎本能地扭头,冲着上空破口大骂。

    可随即,身后滚滚压来的灿烂金阳便刺入瞳孔,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将那股暴起的怒火生生浇灭。

    齐格飞喉头鼓动,一点点咬紧牙关。

    他看着挡在下水道入口前的蛇头,缓缓闭上眼睛。

    对不起了……舔龙。

    昂——!

    赤色龙雷喷涌而出。

    齐格飞身化流星,抱紧克琳希德,朝着乔治的头颅直直撞了过去。

    却在这一刻,那颗蛇头似是听闻动静,浑浊的琥珀色竖瞳倒映出急速撞来的白发龙人。猩红信子从唇间垂落下来:

    “王……”

    “……”

    “………”

    “…………”

    齐格飞的嘴巴缓缓张大。

    恍惚间,一个锦袍鲜艳、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站在斜斜洒落的阳光之下。

    他脸上挂着卑微,甚至有些贱兮兮的笑,冲着自己双膝跪倒,俯首叩拜:

    “逆臣乔治,拜见龙王!”

    嘶……

    阳光大盛。

    金色光华倾泻而下,刺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客观来说,齐格飞已经很果断了。

    所谓的回忆翻涌,所谓的精神恍惚,都不过是比电光石火还要短暂的刹那,那甚至很难称得上“犹豫”,更别提成为被敌人利用的破绽。

    但可惜的是,这次他的对手是“似神者”米迦勒。

    而更可惜的是……

    他到底不是那个可以不管不顾,斩断一切私我的巴鲁姆克。

    他是……

    扑哧。

    利刃贯入血肉的声音,贴着耳畔轻轻响起。一股冰冷酥麻的凉意自胸口蔓延开来,迅速爬向四肢百骸。

    齐格飞僵硬地低下头。

    模糊的视野中,一截白金色剑锋自左胸前破膛而出。鲜红龙血刚从伤口涌出,还未来得及滴落,便被剑锋上灼目的光辉蒸发殆尽。

    “天主在上啊~”

    匪夷所思的慨叹声从耳畔传来。

    炽天使紧贴在白发龙人的身后,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

    “你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好对付啊……”

    “——齐格飞。”

    “齐格飞!”

    哐当!!!

    沉重的黑铁高背椅径直向后倾倒,在地砖上砸出一声剧烈响动。

    路西法几乎是从书案前跳了起来。

    他眼仁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的十字星辰剧烈震颤,星芒一圈圈明灭,可谓目眦欲裂。

    “为什么……?”

    他的嗓音干涩,语气中的错愕与米迦勒近乎如出一辙。

    “为什么要停下?”

    路西法死死盯着镜面中的光景,难以置信地僵硬摇头。

    “你怎么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哦哟,有这么难理解吗?”

    撒旦倒悬在镜子深处,双手悠哉悠哉地枕着后脑勺。

    “不就是不忍心放弃还活着的同伴嘛~”

    “可,可他不该是这样的……”

    路西法的声量猛地拔高。

    “五百年前——”

    “你自己都说那是五百年前了。”

    撒旦打断了他的话头,指尖点了点身侧画面中的白发龙人。

    “那个是巴鲁姆克。而这个,是齐格飞。”

    堕天使面色呆滞,眼底透出深深的不解。

    魔神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这样吧,孤给你说说。在你养伤的这两年里,孤出于好奇,只是好奇,不是担心以后被报复,对齐格飞和他身边的摩恩三兄妹做过一些观察。”

    洞察人性的大魔鬼开始侃侃而谈。

    “先说犹大吧,也就是罗德里克。”

    “说他冷酷也好,理性也罢,罗德里克是那种能够看清大局,并且为了自己的大局牺牲一切的人。《屠龙计划》就是最好的印证。”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虽然现在尚显青涩,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比肩他祖先莱恩哈特·路德维希的千古帝王。”

    撒旦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克琳希德。”

    “噢~那姑娘简直就是圣母玛利亚降世。孤在她身上甚至看不到一分私心,以至于有时候都觉得她不像是人类。”

    “若说罗德里克是现实铸就的‘枭雄’,那克琳希德就是理想催生的‘救世主’。亘古至今,枭雄大多只是顺应时代,而救世主,往往是可以改变时代的。”

    “至于弗雷德里克……”

    说着,祂竖起第三根手指,却在中途蓦地一顿,像是磁带卡壳了似的。

    “这个……呃……这个……人?他……算了,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人,不讨论了。”

    撒旦摆了摆手。

    “总之——孤想说的是,摩恩这三兄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货真价实的人中龙凤。”

    “所以越观察,孤就越觉得奇怪,像他这种人,到底凭什么能让摩恩三兄妹死心塌地地追随?”

    祂顿了顿,目光落向镜面中那个被军剑贯穿心脏的白发青年。龙血顺着剑锋蒸成赤色薄雾。

    “现在,孤倒是有些明白了。”

    “也难怪那个风花长者会如此中意他,以至于要亲自出马,在他成长起来前替他挡住你这个魔帅的袭杀。”

    撒旦沉默片刻,脸上那点惯有的戏谑都淡了下去,语气低沉:

    “齐格飞,是个普通人啊……”

    “噗……咳……”

    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屑的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嘀嘀嗒嗒落在距离铁栅格不到五米的地砖上。

    克琳希德的娇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滚烫龙血洒在女孩恬静的脸上。似是被摔痛了,她的眼皮颤动不止。

    自胸前贯出的白金剑刃叠影重重,在视野里晃动不止。

    双手颤巍巍地抬起,试图抓住那截剑锋,可指尖刚刚触及剑刃,森白剑光便在眼前一闪而过。

    十根手指齐刷刷飞起,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呕……”

    齐格飞呕出了一大口血水。

    铮——

    森白剑光悍然爆发,鲜血冲天而起。

    齐格飞的左胸连同整条左臂一并飞出,尚在半空,便被四面涌来的剑光绞成血沫。

    白发龙人仰面栽倒在普照的阳光之下,瞳孔不可遏止地涣散开来,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

    米迦勒手握十字军剑立于一旁。

    白金甲胄熠熠生辉,身后烈火六翼微微收拢。祂分明没有脸,可那姿态却莫名像是在向倒下的敌人致意。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炽天使闪耀的眼缝,静静注视着龙人逐渐涣散的竖瞳。

    “你虽然比不上巴鲁姆克,却也是一个可敬的对手。齐格飞。”

    齐格飞已经听不分明了,只是侧过头,看向躺在身侧的克琳希德,光秃秃的右掌本能地向她伸去。

    铮——

    森白剑光暴雨般落下,齐格飞的右手连同头颅一并炸开,被绞成满地血糜。

    米迦勒收剑入鞘,在原地静静等待片刻。

    确认齐格飞这次没有再化作刚才那种蒙眬光斑,祂才看向一旁的力天使,指了指铁栅格前的蛇头。

    “这条毒龙继承了羽蛇神的祖性,一并带回去。若能驯服足够成为神国助力。”

    “是。”

    “右眼”先俯身扛起克琳希德,随后振翼飞向乔治。

    米迦勒则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再无声息的齐格飞。

    烈火六翼缓缓展开,托着白金甲胄升入高空。

    脚下的无头龙人渐行渐远。

    一阵清风穿过晾衣巷。

    半空中飘舞的各色衣物、被单与花裙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五彩斑斓的礼花,轻轻盖住了齐格飞残破的躯体。

    满目狼藉的巷子,至此安静下来……

    ……

    …………

    ………………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