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血战似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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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陈旧酒杯中的酒面震出一圈涟漪。潮湿的天花板跟着一颤，大片水珠簌簌砸落。
城市上空，“龙血”与“似神者”的战斗余波一路传入地下，震得暗渠里的污水都翻起细碎波纹。
漏壶酒馆内，弥散在空气中的金色光华缓缓黯淡下去。
罗德里克停下神术，吐出一口气。
“好了，动一下看看吧。”
麦克维斯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一把卸尽上半身甲胄，露出健美的小麦色肌肉，以及被血水与汗液浸透的裹胸布。
她来回扭了扭右肩。
此前几乎绽裂的肩关节已然恢复如初，只剩一道淡淡血痂横在皮肤上。
女骑士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哦吼~罗迪，你这治疗神术比起希德也一点都不逊色嘛！”
罗德里克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来到罗兰身旁，如法炮制地施展起太阳神术。
罗兰靠在桌边，看着已经开始做拉伸运动的麦克维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老师，您还真是有精神啊。”
和雷光不同，罗兰接受完治疗，只觉得眼皮发沉，随时都能昏睡过去。
若非龙血史诗带来的巨大提升，他这个【黄金骑士】根本没可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战斗里。
“嗯？啊，还好吧。”
雷光挥了挥拳头，神色平淡。
“也就还剩七八成的状态吧，再见着那鸟人，老子照样能给他脑袋开个洞。”
罗德里克却蓦然开口戳穿：
“你的史诗刚被破坏，一天之内都无法再次展开。你现在能有全盛期四成状态，就该谢天谢地了。”
麦克维斯闻言啐了一口。
“你小子到底是不是和我们一伙的？”
“出去之后——”
国王陡然拔高声量，神色沉凝。
“出去后，别再和米迦勒发生冲突。帮阿飞把希德抢回来，就立刻离开摩恩。”
“剩下的，由我来处理。”
“啥？？你还要回去？！”
麦克维斯眼珠都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跳了跳。
“不是……罗迪，你明白现在的情况吗？这帮鸟人摆明了没信你！马可那只眼睛跟他妈王八壳上嵌的监控珠子一样，二十四小时吊在你脑门上盯你！你第一次打飞机时哆嗦几下，说不定都被他们记档案里了！”
“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回去？是嫌自己命长吗？！”
罗兰也沉声劝道：
“老师说得对，陛下。既然马可大哥是太阳的眼线，就意味着您这两年来和殿下，还有我们之间的往来配合，他们大概全都知道了。如果他们发难，您要怎么解释？这是自投罗网啊。”
罗德里克皱起眉。
“这用不着你们操心，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你干嘛啊？回去给鸟人们表演打飞机吗？”
“我他妈不打飞机！”
“不是，老子就不明白了……”
麦克维斯挠着头皮，满脸匪夷所思。
“你这孩子怎么跟魔怔了一样，那张王座真就这么重要吗？”
“对啊！就是这么重要！！”
国王的咆哮陡然炸响。
两位骑士都是一怔。
地下酒馆至此安静下来。
远处暗渠里偶尔传来几声鼠叫，水滴从石缝间落下，砸进积水里。
良久，麦克维斯吐出一口气，走到罗德里克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罗迪，你老实跟小姨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语气难得温和下来。
“如果你的目的也是扳倒教会，那为什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
“你妹妹和大哥一直都很担心你。齐格飞那小子甚至都没把你杀他的事放在心上。”
“现在人都齐了，就差你。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啊……”
罗德里克的目光剧烈闪烁。
他搭在腰间王剑上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血色稀薄的嘴唇颤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艰涩的声音。
“正常的战术……是根本赢不了伊甸的。如果想扳倒祂们——”
话刚出口，犹大的脸色却猛地一僵。
他快步走到酒柜前，透过上方狭窄的通风栅格望向地表。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为…为什么停了？阿飞……？”
两位骑士闻言，也陡然反应过来。
从他们逃进下水道、找到罗德里克疗伤开始，地表传来的震荡便一直没有断过。
雷鸣、爆炸、建筑坍塌。轰鸣像一场压在头顶的雷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米迦勒与齐格飞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问题在于，如果胜利的是齐格飞，那么此刻，他应该已经带着克琳希德和马可来到下水道，与他们会合。
可他没有，那便意味着……
罗兰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
“阁下……败了？”
“操！罗兰，出发！”
麦克维斯啐骂出声，提起银白攻城矛，一把拉住罗兰，周身青色电弧骤然跳起，就要用【飞雷神】直接回到地表。
罗德里克却脸色一寒，厉喝出声：
“还回去干什么？！找死吗？！赶紧走！！”
他两步上前，死死抓住麦克维斯的手腕。
那双眼仁已经发红，语气急促，甚至带着些许不受控制的颤抖。
“小姨，你们现在立刻去无尽海找我大哥！叫他马上带着【万里赤土】过来！这样至少还能保下希德！”
“在这期间，我会尽力想办法拖延神降仪式，赶紧！”
雷光看着眼仁发红的罗德里克，不由一怔。
从马可出事后，这孩子明显已经乱了阵脚。
依靠弗雷德里克和【万里赤土】？
这可不像是那个罗德里克能说出来的话。
“罗迪，你……”
咚咚！！！
突然，一声沉闷得宛如擂鼓般的声响，沿着潮湿石壁滚滚回荡而来。
霎时间，酒馆内三人齐齐一怔。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声雷鸣般的心跳，在龙都庞大幽暗的下水道中回荡不休。
“吱吱！”
蓦地，尖锐鼠叫声不知从何处炸起，随即整个漏壶酒馆都震动起来。
罗德里克下意识朝门外的下水道深处看去。
阴暗深处，密密麻麻的黄点像被同时点亮的灯火，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出来。
咦？
下一刻，成千上万只灰毛硕鼠从暗渠拐角、排水支管、墙缝与腐朽木板下疯狂涌出。
它们挤成一团黑灰色的浪，贴着湿滑石砖滚滚冲进漏壶酒馆，又从三人脚边尖叫着窜过。
这些肥大臃肿、吃着城市泔水长大的硕鼠；
这些每年或多或少都会带来瘟疫，任凭公会怎么清理都清不干净的硕鼠；
这些胆大包天到敢在龙都夜市里横行霸道，甚至当着人们的面拖拽袭击孩童的硕鼠；
这一刻竟都像是见了鬼似的亡命奔逃。
“这是……？！”
堕天使王庭，路西法望着镜中的画面眼眶微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撒旦也眨巴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呢喃：
“孤就觉得奇怪呢……这小子两年前分明让加百列的光箭粉碎了炉心，怎么还能活下来？”
祂啧啧称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竟然是这样一颗……‘心脏’。”
…………
…………
米迦勒悬于晾衣巷上空，脑后烈火辉环缓缓转动，再度与拉斐尔建立联系。
“拉斐尔。”
「副君殿下！」
拉斐尔惊喜的声音立刻传来：
「您刚刚突然中断了传音，在下还以为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米迦勒闻言，垂眼扫过脚下的晾衣巷。
“确实出了点意外，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你那边呢？”
对面的拉斐尔叹了口气。
「失败了。我们这里的犹大阁下是幻术变的，真货大概已经被齐格飞和雷光带走了。」
米迦勒嗯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
“无妨，我这里已经回收了圣女，不愁他们不出来。”
他说着，目光扫向巷子尽头的下水道入口。
“另外你们尽快来龙都一趟，我大概知道他们藏在哪儿，需要些人手扫荡。”
「是。」
顿了顿，拉斐尔又问：
「那需要继续追击那头小古龙吗？」
炽天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虽然我们不知道奇兰三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别招惹祂们总是保险的。况且齐格飞已死，法芙娜也翻不出什么浪——”
咚咚。
嗯？！
米迦勒的话头戛然而止，目光近乎条件反射地朝下方落去。
晾衣巷内寂寥无声。
两侧晾衣绳尽数断裂，五颜六色的衣物与被单散落满地，将龙人那具残躯遮得严严实实。
炽天使握紧手中的十字军剑，眼缝中的金光明灭不定。
……错觉吗？
「副君殿下，怎么了吗？」
拉斐尔的声音传来。
“哦，没事。我是说……”
咚咚！
铮——
扎耳剑鸣顷刻炸响。
森白剑光铺天盖地落下，将铺满巷子的衣物与被单尽数绞碎。
五彩斑斓的碎布纷纷扬扬飞起，一道宛如立地雷霆般的身形在碎布雨中显露出来。
那双怒目圆睁的血红竖瞳抬起，隔着高空与炽天使的眼缝撞在一处。
“这怎么可能！！”
昂——！
米迦勒的惊呼，与突破音障的爆鸣同时炸响。
齐格飞的身体拔地而起，目标却不是上空的米迦勒。
“哼哼~嗯？”
正哼着小曲、悠悠然搬运乔治头颅的力天使顿时一愣。扭头一看，就见一颗赤红流星裹挟着毁灭般的气势朝自己奔袭而来！
那架势，分明是要将自己的躯体连同辉环一起撞成肉泥！
“副君殿下救我！！”
霎时间，“右眼”吓得连辉环都差点飞出去，丢下沉重的蛇头，只抱着克琳希德便拔腿就跑。
那颗庞大如房舍般的蛇头自半空坠落，就在与赤红流星接触的刹那，化作一道白光凭空消失。
下一瞬，赤色流星折出一个完美的直角，继续朝力天使追杀而去。
金光闪烁。
米迦勒的白金甲胄立时出现在“右眼”与流星之间。手中的十字军剑剧烈闪烁，罗网般的森白剑光径直朝那颗流星涌去。
谁承想，这一次对方竟连挡都不挡了。
森白剑光贯穿身体，滚烫沸腾的龙血泼洒上半空。
齐格飞的胸膛整个被破开一个大窟窿，前后透亮，叫剑光都从伤口中穿了过去。
可他的速度没有半分停滞。
也在同一瞬间，炽烈龙雷迸发。
齐格飞强行穿过剑网，右拳狠狠撞在米迦勒的战盔上。层层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晾衣巷两侧屋脊当场被掀翻。瓦片、烟囱、木梁与残破晾衣杆一并飞起，沿街窗户齐齐爆裂，碎玻璃像暴雨一样向外喷洒。
米迦勒受了这一击，整个身形倒飞出百米，重重落回钟楼残台。
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战盔。白金战盔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拳印。
与首次突袭时祂主动放开防御、迎接对手打击不同，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伤害。
【神威】增强了他的力量，但比起这个……
米迦勒眼缝闪烁，心中的惊疑几乎压过了怒意。
他这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意未补刀这种蠢事，绝不会出现在“天国副君”身上。
尤其在米迦勒早已深知龙人那强悍生命力的前提下，祂更不可能给齐格飞留下半分生机。
祂确确实实绞碎了齐格飞的心口。
确确实实看到那颗心脏彻底消失。
确确实实没有再听到心跳。
也确确实实确认那不是幻术的产物。
随即，为了保险起见，祂甚至还把齐格飞的脑袋都剁烂了。
所以……为什么还能活着？
【龙之炉心】都被剁成了臊子，哪怕是蟑螂，也该死了吧？
他到底为什么还活着啊？？！
前所未有的巨大困惑充斥着这位炽天使长的心头。自被天主创造至今的漫长生命中，祂都不曾如此困惑过。
以至于米迦勒一时之间甚至忘了继续攻击，只是本能地抬眼看去，试图找到答案。
远处，齐格飞白发飘舞，双翼展开，傲立高空。
他的胸口被刚才的剑光整个挖开，空荡荡的窟窿前后透亮，甚至能看见身后的光景。
可他却仍旧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双目猩红一片。
咚咚！
惊鸿一瞥。米迦勒头皮都险些炸开。
若是祂有眼珠，恐怕此刻都要把眼珠抠出来摔在地上。
祂亲眼目睹那龙人腰腹以下、双腿之间的位置，猛地亮起一团黑红色光芒，像心脏般狠狠鼓胀。
于是被绞烂的血肉重新拉回骨架，断裂的肋骨咔咔复位。
空荡荡的胸腔里，龙血倒卷，黑鳞重生。
几个呼吸不到，齐格飞胸前那个前后透亮的大窟窿便被强行填平。
米迦勒缓缓探出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