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何大清摸到运输线底细

    “把过去两个冬天的煤源进货单,全调出来。”

    阎解放正记出库,笔尖顿住了半秒。

    “先不查谁领得多?”

    “那是后账。”张成飞把手搭在台边,声音很平,“先把煤是怎么进来的摸清楚。”

    这话落得不重,却把方向一下定死了。阎解放把账本一合,转身进了后头的小档案间。

    仓口的旧单子最磨人。纸边沾着煤灰,柜角又潮,抽出来一股发闷的味。阎解放蹲在地上,挨张往外翻,嘴里不时低声念一句,像给自己拴绳。

    “这批归去年。”

    “这张往前挪。”

    “承运单位别混。”

    中午有人端着搪瓷缸喊他吃口热的,他头也没抬,只摆手。到傍晚,地上已经铺开几摊单子,几十张进货单被他重新理成几沓,时间、煤种、承运单位、入库签收人,全捋顺了。

    张成飞回来时,他嗓子都磨哑了。

    “有了。”

    “说重点。”

    阎解放把第一沓推过去,手指点在日期上。

    “第一,每年冬天都断过煤,少说两次。前一批进完,后一批隔得长。仓口存煤压到最低的时候,只够厂里烧四天。”

    旁边打算盘的老孙停了手,珠子磕在木框上,咯的一声。

    “四天?那锅炉房还不急疯了。”

    “就是卡在这儿。”阎解放说,“再晚一点,就得见底。”

    张成飞低头看了几眼,没插话。阎解放又抽出第二沓,这回语速更稳。

    “第二,煤一紧,先往后撤的是家属协同煤。生产线那边,从来没断过。”

    老孙抬了抬眼,胡子都跟着动了一下。

    “怪不得院里年年骂仓口。”

    阎解放把拨付记录并到一处。

    “不是仓口平白抠门,是调配先后有别。许副组长手里攥着生产优先,煤一少,先保生产线,家属协同只能往后排。”

    张成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条,能坐实?”

    “单子能对上,拨付记录也能对上。”阎解放回得很干脆,“前两年就是这么走的。”

    仓口外头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压着石地,呲啦拖了一长声,屋里反倒显得更静。张成飞把第三沓拿起来,翻到中间一张。

    阎解放没等他问,先开口了。

    “今年第一次运输,路上已经晚了两天。”

    “怎么认出来的?”

    “预估到货日和承运回执对不上。”阎解放把那张拎出来,“这不是许副组长干的,线还在路上,没到他手里。可只要煤车一进仓口,后头怎么拨,他还是有先手。”

    张成飞把纸压在桌面上,指腹轻轻一敲。

    “还是会先给生产线。”

    “对。”阎解放点头,“照老规矩,八成就是这么走。”

    老孙这回没再插嘴,只把算盘往里推了推。他听明白了,张成飞眼下看的早不是几张煤票,已经摸到煤是怎么被人拿住的。

    阎解放忍不住问:“那现在查拨付口?”

    “先不急。”张成飞把三沓单子并好,“把规律钉住,比追着人跑有用。”

    一句话,阎解放心里就亮了。谁领了多少,是末梢。煤从哪来,什么时候断,断了先紧着谁,那才是根子。根子不动,账翻得再勤,也只是抹灰。

    他应了一声:“我把今年那条运输线单独抄一份。”

    “连预估到货日期一起写。”张成飞说,“单放,不要和旧账混。”

    “成。”

    傍晚回院里,何大清踩着门槛进来,帽子往桌上一搁,先灌了两口凉水,气还没喘匀就开口。

    “你让我问的,我摸着边了。”

    张成飞看他一眼:“承运队那头?”

    “对。调度姓周,大家都叫老周。”何大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下去,“我托老工友绕着问的,不是瞎传。许副组长跟他喝过酒,还不止一回。”

    张成飞神色没动:“坐下来喝的?”

    “那可不是路边碰上抿一口。”何大清咂了下嘴,“是真坐一桌。老周那人滑,谁请过他,下面有人记着。”

    屋里那只旧水壶还在滋滋冒气。何大清说完,盯着张成飞的脸,见他没露半点急色,反倒有点不适应。

    “成飞,这线怕不干净。”

    “脏不怕。”张成飞把整理好的单子推给他,“你先看这个。”

    何大清不懂账上的门道,可日期和间隔看得懂。他翻了两页,眉头就拧起来了。

    “每年都断?”

    “至少两回。”

    “最低只够四天?”

    “嗯。”

    “家属协同先被掐,生产线一直有煤?”

    张成飞点头。

    何大清把纸按住,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一点。

    “那你盯票口,确实盯偏了。不,应该说你早就没打算在票口死磕。”

    张成飞笑了笑,幅度很浅。

    “煤票只是表面。煤没进仓口以前,谁能先开口,那才是真东西。”

    何大清听到这儿,反倒服气了,往椅背上一靠。

    “我算明白了。审计那一下没把你摁住,倒把你逼到前头去了。”

    “前头才有用。”张成飞把承运队名字记下来,“等煤到了,再争票,晚了。”

    第二天,阎解放把誊好的两页纸送来,一页是今年煤源到货预估日,一页是承运队信息。

    “都单列好了。”他说,“收哪儿?”

    张成飞接过去,先扫日期,再看人名,翻得很快。

    “放我这儿。”

    阎解放站着没走,迟疑了一下。

    “还不动?”

    “再等等。”

    “等车到?”

    “等它快进线。”张成飞把纸折起,收进衣袋,“煤没落地,谁都能装糊涂。真到车头拐进仓口那一刻,调配权才会亮出来。”

    阎解放听懂了,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这边嘴严点。”

    “不是嘴严,是手也别乱。”张成飞看着他,“这份东西,别让人顺手翻着。”

    “明白。”

    阎解放把门带上,走了两步,又回身问了一句:“要是真碰这条线,许副组长那边瞒不住吧?”

    张成飞把桌上的煤源进货单摊开,又把写着老周名字的那页压在旁边。窗外灶房在烧火,院里有股淡淡煤烟味钻进来,屋里却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

    “瞒不住。”他说,“生产线这些年为什么没断过煤,他心里最清楚。靠的就是他在煤源调配上的先手。谁碰这个口子,谁就是在他眼皮底下伸手。”

    阎解放站在门边,慢慢点了点头。这一步还没走出去,危险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可也正因为这样,路才算找对了。

    张成飞把煤源进货单和承运队信息放在一起,他要的已经不是分到几张票,而是在煤进仓口之前,谁说了算。

    煤源的事还在等时机,修缮料这边的时机先到了。

    第二天一早,张成飞没去仓口,先去了后勤。

    方主任正蹲在柜前翻卷宗,听见动静,抬了下眼镜:“来得正好,上月签收单我刚理完。”

    “签收单先放着。”张成飞把手按在桌沿上,“把过去两年家属院修缮申请的排队单都调出来。”

    方主任动作一停:“全调?”

    “全调。”张成飞看着他,“谁家先漏,谁先递申请,最后谁先修,谁被跳过去了,我今天都要看明白。”

    屋里静了半拍。

    前阵子审计刚走,后勤口谁都怕翻旧账。偏偏方主任听完,反倒把柜门一推,站了起来。

    “行。”他声音不高,却比前些天硬了不少,“申请单、批条、出库单,全拿。”

    旁边管档案的小干事一愣:“方主任,真全翻啊?”

    方主任回头看他:“审计没把我查倒,就说明我签过的字、批过的料,用途上站得住。现在要补流程,旧单子不翻,拿什么补?”

    这话一出,小干事不敢再磨蹭,赶紧去抱卷宗。

    张成飞没接这句,只把桌上腾出一块空地。旧申请单一摞摞拍下来,纸边发黄,落了一层细灰。

    “先看去年冬天。”方主任把最厚那摞抽出来,“那阵子最乱,问题也最藏不住。”

    张成飞翻得很快。

    日期,户名,报修缘由,批复时间,出库记录。

    前几份还顺,越往后,顺序越不对。

    “老吴家。”方主任指着一张单子,“十一月报的屋顶漏水,家里六口人,拖到开春才补。”

    张成飞把另一张压到他面前:“这户更久。”

    方主任低头一看,脸立刻沉了。

    “赵家,十二月初递的,灶间塌灰,孩子还小,整整一个冬天没人理?”

    抱第二摞卷宗回来的小干事听见这句,怀里的纸差点滑下去。

    “这两户我记得。”他声音发虚,“来催过,跑了不止一趟。”

    “催过,你们没报?”方主任问。

    “报了。”小干事忙点头,额角都见了汗,“真报了。可上头说先压一压,让后头再看。”

    “谁说的?”

    小干事嘴唇动了两下,没敢把名字说出来。

    方主任没再逼他,只把那两张申请单抽出来,压在最上头:“继续。”

    又翻了十几张,张成飞手指忽然停住。

    “这个。”

    方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十天。”

    “不到十天。”张成飞把申请单和出库单并到一起,“单子递上去,料就出了,人就进院修了。”

    方主任又往后翻了一张,脸色更难看。

    第二户更快,半个月不到就完了工。

    可这两户,无论危险等级还是家里人数,都排不上前头。

    小干事站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两户……”

    “我认得。”方主任把单子扣在桌上,“一户跟许副组长有来往,一户跟外包修缮队沾亲带故。”

    屋里没人接话,只剩翻纸声。

    前面的,急的,穷的,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面的,关系近的,十来天就修完。

    几张纸摊在桌上,比谁拍桌子都响。

    方主任摘下眼镜,慢慢擦了一遍:“换前阵子,我这会儿就得去找人问个清楚。”

    张成飞问:“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