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方主任关门修制度

    “现在去吵,吵不出规矩。”方主任把眼镜戴回去,“今天他说特殊情况,明天他说临时协调,还是一张嘴说了算。吵赢一回,下一回照旧。”

    张成飞点头:“所以不能爆,要落到纸上。”

    “对。”方主任坐下,抽过一张空白纸,“既然审计让整改,那就按整改来。以后谁往前插,都得先碰制度。”

    小干事下意识凑近了些:“方主任,那怎么排?”

    方主任提笔,先写第一条:“申请日期。”

    笔尖顿了顿,又落第二条:“危险等级。”

    第三条写得更快:“户内人数。”

    三行字写完,屋里那股憋闷劲散了些,像一把乱线忽然理出了头。

    张成飞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这张表,必须由方主任自己写。只有他写,后勤口才认,送上去才算数。

    “先递的在前。”方主任一边翻旧单一边记,“同日申请,看危险等级。等级一样,再比家里几口人。谁都别再拿一句口头协调,把顺序改了。”

    小干事这回翻得比刚才快,嘴里还在嘀咕:“那老吴家肯定该往前,赵家也该往前,这两户根本不该插进来……”

    “知道不该,就照表重排。”方主任说。

    这一排就排到中午。

    没人提吃饭,桌上只剩一叠叠按新顺序挪开的旧单。

    小干事手腕发酸,眼睛却越来越亮。以前这些单子锁在柜里,谁家先修,全看谁打招呼。现在不一样,只要这张表挂出去,顺序就在纸上,想往前挪,就得把纸撕了。

    到了下午,标准排队表总算成了。

    方主任吹了吹墨迹,把纸递给张成飞:“你看。”

    张成飞从头扫到尾,点了点纸面:“还差一步。”

    方主任抬眼:“附制度?”

    “对。”张成飞语气很稳,“别单挂。把这张排队表附到后勤修缮管理制度修订稿里,名义就写落实审计整改意见,完善出库签收流程。谁反对,谁就是反对整改。”

    小干事听得一怔,随即倒抽了口气。

    单挂一张表,顶多管一阵子。

    写进制度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往后谁再想伸手,不是跟人争,是跟条文顶。

    方主任盯着那张表,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堵口子,你这是砌墙。”

    “墙不砌死,回头还得漏。”张成飞把表推回去,“你不是要补流程吗,补全一点。”

    “行。”方主任抓起修订稿底稿,声音都提了几分,“就这么改。”

    他起草条文很快,删了两处空话,直接把三项排队依据塞进正文,又把标准排队表附在后面。整份稿子没什么花样,偏偏每一句都硬。

    不是谁建议,不是谁协调,是制度这么定。

    外头有办事员探头进来:“方主任,您这边要盖章的单子……”

    “先放。”方主任头都没抬,“我这边修制度,急的不是那几张单,是后面这摊子规矩。”

    那人听到“修制度”三个字,愣了一下,没再多问,抱着单子退了。

    消息却比人走得快。

    没多久,后勤口都知道方主任把过去两年的修缮申请重新排了,还要附进修订稿里。有人拿过去一对,脸色当场就变了。

    “前后日期全在这儿,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这不是查一回,这是以后都得照着走。”

    “谁以前插过队,这表一挂就明白了。”

    议论没敢传太响,可越压越能听出分量。因为这次不是掀桌子,不是告状,是规矩落纸。

    傍晚前,修订稿送到了许副组长桌上。

    他本来端着茶杯,翻前几页时神色还平。翻到后面,手指慢慢停住了。

    修缮申请排队标准。

    申请日期。

    危险等级。

    户内人数。

    后面还附着重排样表。

    旁边送文件的办事员站得直直的,眼睛只敢盯地面。

    许副组长捏着页角,问了一句:“谁起的?”

    办事员喉结动了动:“方主任那边拟的。说是落实审计整改意见,完善出库签收流程。”

    许副组长没说话。

    这几个字,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字。

    审计是他自己启动的,整改意见也是白纸黑字落下来的。现在方主任顺着这条线把修缮排队钉进制度,他要是拦,拦的就不是一张表,是整改本身。

    办事员等得后背发紧,连呼吸都放慢了。

    许副组长把稿子合上,指节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修缮这道口子一旦钉死,下一道会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煤源。

    修缮能立表,煤源就能立规矩。

    真走到那一步,他丢的就不是修缮这点腾挪空间了。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的办事员,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先放这儿。”

    “是。”办事员应了一声,接着就退了出去。

    门一合,屋里只剩那份修订稿摊在桌上。

    许副组长盯着那几页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次他不是输在嘴上,是输在程序上。修缮排队制度化以后,下一个要制度化的,就是煤源调配。到那时候,他绝不会再吃一次同样的亏。

    许副组长看着那份修订稿,每一行都写着“落实审计整改意见”,他没法拦。

    棒梗在调度室待了几天,把那些数字看得比谁都细。

    修缮那边的规矩刚钉上纸,外头来回跑腿的人反倒少了,调度室一静,翻账的沙沙声就显得格外清。

    他把各车间报上来的冬口物资消耗表一份份摊开,手指顺着栏格往下挪。别人看账,先看总数,再看签字,顶多扫一眼领用人。棒梗不一样,他先看月份,再看同比,最后盯那些乍一看挑不出错的小偏差。

    旁边小调度正埋头抄转运单,笔尖蘸得太满,墨滴了一团,嘴里还嘟囔:“这鬼天气,一冷起来,哪儿哪儿都催物资。”

    棒梗没接话。

    他翻到钣金车间那页,指甲在数字旁停住,往前翻一页,又把去年同期那张抽出来并在一起。

    “去年十一月煤耗。”

    “今年十一月煤耗。”

    他低低念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近两成。

    煤耗比去年同期高了近两成。

    他没立刻下结论,转手把产量登记单拽过来压在旁边,一页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时,他手停住了,目光却没挪开。

    产量没涨。

    不但没涨,反而因为屋顶漏水、工人缺勤,还往下掉了一截。

    煤多烧了,活没多干。

    小调度听见他鼻子里像是哼了一声,抬头问:“看出啥了?”

    棒梗把那几张表往下一压:“看你的字去,别把日期再抄串了。”

    小调度被顶得一噎,撇撇嘴,低头继续写,嘴里小声嘀咕:“问一句都不让。”

    棒梗没理他。

    一处不对,兴许是登记手滑。两处挨着不对,就不是手滑了。

    他把钣金车间前后几个月的冬口消耗都翻出来,煤、工业券、备件领用挨个往下顺。调度室的窗缝漏风,吹得纸角轻轻抖,他却像没感觉,越看越稳。

    看到账册后半段,他目光又落在锻工班上。

    工业券消耗也有毛病。

    有几笔领用记录写得很正,生产工具采购,批次、签字、日期一个不少。可他顺着批次去翻工具入库单,翻了两遍,空的。

    一张都没有。

    棒梗往椅背上一靠,手里那页纸没放下,眼睛却已经不在纸上了。

    煤多了一截。

    工业券对不上。

    单拿出来,都像能糊弄过去的小缝,今天说冬口紧,明天说登记晚,话都不难编。可这几样挨在一起,就不是零星毛病了。

    有人借着生产线上的冬口物资消耗做手脚,把东西从半道截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棒梗反倒把呼吸放轻了。

    不能张嘴。

    调度室这地方,纸还没折起来,风就先传出去了。他这边要是漏一句“钣金车间煤耗不对”,那边就有人连夜补单子。

    他把几份单据重新叠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继续往下翻。

    小调度又偷瞄过来:“你这看法,跟审人似的。”

    棒梗头也没抬:“破单子最会藏人。”

    这话说得平,小调度却听得后背一紧,识趣地闭了嘴。

    棒梗心里已经顺出一条线了。

    钣金车间的煤耗异常,锻工班的工业券异常,两边都挂着“生产”两个字。那问题就不只是哪张单子写花了,也不只是仓口少记一笔。

    有人借“生产优先”这层皮,挪了东西。

    可光凭账,还差一根钉子。

    尤其是煤。

    煤到底是不是烧进了车间锅炉,这件事必须先问准。

    棒梗合上账本,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起身出了调度室。

    院里潮气重,地上还有前几天化开的泥印。维修间那边门半掩着,里头叮当一声,像是扳手磕在铁台上。棒梗走过去,抬手把门推开。

    里面那人正拿油布擦零件,见是他,动作顿了一下:“你咋跑这儿来了?”

    “问个事。”棒梗把门带上,“一句话。”

    那人把油布团在手心里,眼神有点飘:“啥事这么急?”

    棒梗没绕圈子:“钣金车间最近多烧那部分煤,真进锅炉了没有?”

    油布一下停住了。

    那人先是看门,又看窗,喉结动了动:“你问这个干啥?”

    “你答就行。”棒梗站得不近,语气却硬,“别跟我兜。”

    “这事不好乱说。”那人干笑了一下,“车间煤耗高点低点,不挺正常么?”

    棒梗看着他:“正常,你手抖什么?”

    那人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脸色有点发僵。

    棒梗继续道:“我不是听谁嚼舌根。我是从账上翻出来的。去年同期多少,今年多少,产量多少,屋顶漏水停过几天工,工人缺了几班,我都对过。你现在跟我装糊涂,没用。”

    这几句砸下去,那人脸上那点强撑立刻松了。

    他是干维修的,知道账上的数字平时乱成什么样。棒梗能把线抠到这儿,说明已经不是猜,是摸着边了。

    “你小声点。”他压低嗓子,往门口偏了偏头,“隔壁有人。”

    棒梗一步没退:“门关着。我要一句实话。”

    那人抿住嘴,半天没吭声。

    棒梗盯着他,声音沉了点:“前回那个人情,你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