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站岗

    周霏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两下。

    “他孤身一人在京,若连个能说话的同宗长辈都没有,心里终究空落。”

    “娘娘,您的意思是。”

    紫云微微抬头,语气里带着试探。

    “太医院里有个葛姓太医,听说跟崔俊谦是同宗兄弟,血缘挺近的。要是能把他拉过来,往后宫里看病抓药的事,不就更踏实了?崔俊谦知道这层关系,心里也稳当些。”

    周霏说完,略停片刻,又低声补充道。

    “他是正经科举出身,三年前殿试后入的太医院,如今在御药房当值,管着药材验看与配伍登记。”

    那天他不是亲口答应帮她吗?

    那她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在太医院里替她盯着点风向。

    别人都不行。

    就葛太医合适。

    年纪轻、资历浅,在太医院一直被压着,往上爬没门路。

    他今年刚满二十六,入院三年,连个主事的衔都没捞着。

    她伸手扶一把,再许点实在好处,他还不赶紧点头?

    紫云一听,眼睛刷地亮了。

    “奴婢懂了!奴婢这就去找崔大人,把这事掰开揉碎讲明白!”

    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

    “可娘娘……这事儿跟斗皇后有啥干系啊?难不成……您想让葛太医给皇后下点‘特别’的方子?”

    毕竟葛家是祖传的药王世家。

    不光识百草、配良方,毒虫蛊术、隐秘偏方也都门儿清。

    眼下丽妃栽了跟头,皇后重新掌权。

    今儿俩人在御前那番你来我往,表面客客气气,实则刀光剑影,脸都撕开了。

    这种节骨眼上,除了动手,紫云真想不出别的快招了。

    “第一,本宫绝不动手下毒。谁下毒谁倒霉,这不是明摆着送把柄给她长孙敏儿攥着?”

    如今后宫全是皇后的人,她走错半步,马上就有七八双眼睛盯上来。

    江熠是护她,可真要出了人命官司,皇上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的皇后,早不是当初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了。你没瞧见她今儿那笑?看着和气,眼神却冷得像冰锥子,恨得牙痒痒,还硬生生把礼数做到滴水不漏,连个袖角都不带抖一下。”

    “所以,毒,碰都不能碰。”

    紫云心口一揪,嗓子发紧。

    “娘娘……您该不会……又打算把自己搁火上烤吧?”

    虽说回回都平安落地,可紫云光是回想就冒冷汗。

    她急得直搓手。

    “娘娘!扳倒皇后这事,又不是赶集,非要今天明天办完?咱慢慢来行不行?再说了,您不是早跟颜美人说好了吗,她得宠,您借势,她站队皇后当内线,您坐镇幕后……计划都铺好了呀!”

    这事本来还能慢慢琢磨,商量个稳妥法子。

    俩人怎么一明一暗联手使力。

    周霏原定每月初五密会颜馨一次,地点选在西六宫偏僻的浣衣局夹道。

    每次由紫云提前半个时辰清扫落锁,两人只谈一刻钟。

    另有一套暗号。

    若颜馨簪一朵素绢茉莉,便是事态平稳。

    若换成银丝缠枝芍药,便是需立刻应对。

    可谁料颜馨忽然查出有了身孕,她立马拍板。

    就拿这胎当钥匙,把皇后彻底锁死。

    太医确诊当日,颜馨未等宣旨,便差心腹女官送来一封密笺。

    笺上只写“胎稳,可动”,底下盖一枚胭脂小印。

    要皇后掉脑袋?

    光靠小错可不行,必须踩实“七出”里头那条“不顺舅姑”的大罪名。

    不敬婆母、不守宫规、谋害皇嗣,哪一条都得坐得稳稳的。

    更关键的是,太医院调阅过三次颜美人入宫前后的脉案,其中两次补药方子被人动过手脚。

    计划是这样。

    等颜馨“临盆”那天,周霏当场演一出戏。

    皇后偷偷摸进产房,手伸向摇篮里的襁褓,还被陛下撞个正着!

    皇后那日所穿绣鞋,鞋底纹路与地面砖缝完全吻合,连踏步节奏都试演过七遍。

    到时废后诏书一宣,谁都挑不出毛病。

    诏书草稿早已拟好,藏在东暖阁佛龛夹层。

    “可那是颜馨姐姐的亲骨肉啊……万一中途有个闪失,我真扛不住这个责。”

    “再说,单凭这一桩,怕是压不住朝堂悠悠众口。”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要是我能亲眼看见皇后对我妹妹下手,当场吓得滑胎流产,紫云,你说,陛下会不会气得当场撕了凤印,把皇后拉下凤座?”

    “陛下盼孩子盼了多久?这胎又多难怀上?结果说没就没……他能不心疼?能不震怒?”

    紫云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

    怪不得今早娘娘特意叫来葛太医,又是问安胎方子,又是聊脉象虚实。

    原来根本不是真孕,是装的!

    “可不是嘛~依奴婢看,陛下指不定跪着把凤印捧到您跟前呢~”

    一提凤印,周霏眉头一蹙,想起杨玉兰。

    华兰宫里静得过分。

    杨玉兰近来不出门,不赴宴,连日常请安都托病免了。

    上回拉她入局,为的就是这事。

    “姐姐若不想做第二个沈昭仪,就该懂,有些火,烧不到你身上,才最烫手。”

    要是杨玉兰肯老老实实窝在华兰宫,当个透明人。

    周霏其实真不在乎那个“皇后”头衔。

    没儿子撑腰,凤位坐得再高,底下也是空架子,早晚被御史台喷成筛子。

    当个手握实权的宠妃,香火不断,银钱不缺,事事说了算。

    这才叫活得踏实。

    周霏批过的奏本,司礼监照章执行,六部不敢拖延推诿。

    但杨玉兰不同。

    她入宫三年,从未主动求过一次恩宠。

    母后是皇后,你生来就是储君。

    只要她听话,不乱伸手,周霏倒不介意送她顶凤冠。

    周霏在坤宁宫设宴,命尚衣监送来三套新制凤袍,全按皇后规制裁剪。

    让她戴着,替自己站岗。

    杨玉兰每日清晨必到坤宁宫请安。

    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毫无懈怠。

    至于罗家小姐,嫁去瓦剌那一场。

    江熠特意封她为“和顺公主”。

    赏赐堆成山,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刺。

    也正因如此,元渠那边刚亮刀,瓦剌立刻收兵走人。

    瓦剌前锋营已逼近雁门关,哨骑探到东临边军调动异常,立即传信王帐。

    外头都传。

    瓦剌攀上东临这棵大树了。

    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那会儿不过是江熠火气上来,直接掀了谈判桌,刀尖差点戳穿瓦剌使臣袍子。

    谈判在紫宸殿西暖阁举行,瓦剌使臣措辞倨傲,三次打断江熠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