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接管

    军官与塞缪尔对视着,空气中布满了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的灼热。

    告死鸟的声音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冷硬如铁道上的冻石:“鲍里斯,这可不是‘流程’的一环。如果你无法管住自己的人,那我只能按我的方法来了。”

    这话是对着那位额有烧伤的军官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被称作鲍里斯的军官像是没听见列车长的话,目光依旧锁在塞缪尔脸上,声音带着一种粗粝感:“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塞缪尔定定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车厢墙壁的烛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鲍里斯,是吧。”

    “正是鄙人。”军官承认得干脆。

    塞缪尔不再多言,左手探入衣领,动作干净地从内里勾出了那枚紧贴皮肤的吊坠。

    暗色的金属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上面沾染的、属于亨利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灼热。

    “希望你可以认出这个。”

    名叫鲍里斯的军官目光落在那滴被封存的血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盯着那抹暗红,额上疤痕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松弛。他扭过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压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都把枪放下。”

    周围的士兵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依言缓缓垂下了枪口,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塞缪尔见状,抵在鲍里斯太阳穴上的枪口也随之移开,垂在身侧。

    鲍里斯的目光转向还惊魂未定的小威廉和安娜贝尔,语气缓和了些:“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是。”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那就请您,” 鲍里斯微微颔首,用词甚至带上了几分突兀的礼节,“稍微等一下。”

    “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他不再看塞缪尔,迈开步子,皮靴踏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沉闷声响,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最终在野树莓身前停下。

    他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盯着女孩血红色的眼睛。

    “血食怪?”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是嘛?”

    他伸出手,搭在野树莓单薄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女孩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似乎要凿穿那层红色的伪装,看清里面的本质。

    “你为什么要假扮血食怪?”

    野树莓:“……!”

    女孩的嘴角微微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冷极了。

    “我没有假扮,我就是……”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你染红的眼睛和影子把戏确实都很有意思。”鲍里斯打断她,“但这边的军队同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都打过交道。你可以是人类、神秘学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野树莓的心上,“唯独不可能是血食怪。”

    野树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慌乱地试图逃开军官的审视。然而随着她的移动,一小块阴影从她颤抖的脚下漏了出来。

    “她、她有影子!”小威廉眼尖,指着地面惊呼。

    “——!”野树莓像被烫到一样僵住,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这是,这是……”

    阴影越长越大,伴随着她失控的声音,又慢慢缩回到一个适中的大小,一个最为普通的形状。

    她看向周围环绕的人群。那些脸上有怀疑、有疏远、有怜悯……

    所有情绪交织成一张沉默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使她窒息。

    塞缪尔了然,原来是影子相关的神秘术。这便可以解释之前在伊斯坦布尔站台看到的那个模糊影子,以及后来在车厢壁灯下那诡异的“无影”现象了。

    “老大……”安娜贝尔声音带着不解,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小熊。

    野树莓猛地摇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说话又快又急:“不、不,我没有说谎!”

    “我是德古拉的末代后裔,我的父亲是最最最好的血食怪阿诺德六世!”

    “我们一起打败了残忍又狡猾的康拉德和康拉德那狡猾又残忍的儿子……然后……”

    “对,然后是战争!战争毁了我们的一切……但没关系,我还是那个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没有影子不怕子弹受伤了伤口也会马上愈合……”

    她眼里闪着狂乱的光,脸颊因那些幸福的遐想而染上一层鲜血般的玫瑰色。

    “我看到他们的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汇成河流,战火在远方一直燃烧……”

    “一切都成了虚无,但我依旧活着。”

    “我和我的血族——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

    “我们一起活着!”

    她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眼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

    “我是、我是最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咚——!

    话音未落,女孩脚下一软,仿佛被抽去骨架般倒了下去。

    军官面无表情地收起枪托,掏了掏耳朵:“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头都被她吵晕了。”

    塞缪尔心中也已了明。野树莓口中的德古拉、阿诺德,又或者是康拉德,这些名号他在第一防线学校的图书馆都未曾见过记载。

    尽管第一防线学校的历史记录与现实本就存在些许出入,但在阿莱夫的历史课上,或是从亨利口中听闻的自身经历中,也从未有过这些名字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那本就是野树莓自编自造的脆弱堡垒。

    告死鸟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你做得有点过火了,鲍里斯。你明知道她不是感染的源头。”

    鲍里斯嗤笑一声,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昏迷的女孩:“她假扮血食怪,带动小鬼们反抗士兵,如果要认真追究起来,可不是让她闭嘴那么简单。”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早早已不省人事的乘客,抬高了声音,“另外……”

    “车上现在出现了感染种,我们需要尽快把乘客隔离起来挨个调查,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告死鸟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来解决。以‘多瑙黎明号’的方式。”

    她强调道:“别忘了,我们需要让列车顺利抵达布达佩斯,没有时间再给我们浪费了。”

    鲍里斯夸张地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周围惊魂未定的乘客:“你来解决?看看你的乘客,伊格丽卡,他们信任你的手段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索尼娅夫人傲慢的声音响起:“又是中途停靠又是放任血食怪上车,这趟列车的乘务组确实糟糕透顶……”

    另一个乘客也低声附和:“……还是让军队来控制比较好……”

    告死鸟沉默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

    “答案显而易见。”鲍里斯不再看告死鸟,朝身后挥了挥手。

    士兵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占据了车厢剩余的空间。

    鲍里斯提高音量:“各位乘客,我的人会把你们带到该去的地方。你们只要听从指令,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告死鸟低沉道:“……你早就计划好这一切了——摧毁信任,再接管列车,把它变成你的专属领地。”

    “你到底想做什么,鲍里斯?”

    鲍里斯回望着她:“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而已,伊格丽卡。”

    谈话间,士兵们已经开始引导乘客们离开座位。

    鲍里斯侧过头,对塞缪尔示意了一下:“先生,请你带着你的人,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塞缪尔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野树莓,又看向鲍里斯,点了点头。他转向多萝西,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多萝西脸上忧色未褪,紧紧搂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但在当前形势下,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人群边缘,塞梅尔维斯静立一旁,看着塞缪尔带着他的同伴们,跟随着鲍里斯在士兵们的“护送”下离开。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塞缪尔的背影,仿佛在评估他此去的风险,以及……他是否仍是一个潜在的、可用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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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里斯将塞缪尔一行人带进一间像是旧调度室改成的临时房间,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列车时刻表和线路图。

    安娜贝尔紧紧抱着她的小熊,依偎在多萝西女士身边,小威廉也挨着她,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鲍里斯没有立刻跟进来。过了片刻,他才推门而入,身后的士兵递进来一个热水壶和几个粗糙的杯子。

    鲍里斯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安娜贝尔怀里那个小熊布偶上。

    “呵,小淑女也喜欢娃娃?”他扯了扯嘴角,没等回答,便自顾自地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积灰的木箱旁,弯腰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用粗糙彩线缝制、形似小马驹的布偶,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但针脚细密。

    “之前那些……过路的人留下的。”他掂了掂那个小布偶,把它在安娜贝尔眼前晃了晃,“小孩玩意儿,他们逃难,带不走。可惜……好的那几个,之前都给艾玛了。”

    安娜贝尔没敢接,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怯生生地看向多萝西,又望向塞缪尔。

    多萝西嘴唇抿着,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不安,显然对这个刚刚用枪托打晕了一个女孩的军官毫无信任。

    塞缪尔迎着安娜贝尔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安娜贝尔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布马,低声道:“谢、谢谢您,先生。”

    鲍里斯轻轻“嗯”了一声,对道谢并不在意,他转向塞缪尔。

    “艾玛?”塞缪尔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疑惑,“是指车上那位……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

    “对,就是她,伊格丽卡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鲍里斯走到房间另一头一张木桌旁,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伊格丽卡……”塞缪尔平静地注视着鲍里斯,“鲍里斯先生似乎与列车长,还有那位艾玛小姐,颇为熟稔?”

    鲍里斯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道额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颇为狰狞。

    “我们以前是战友,和伊格丽卡。”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时我们的想法很简单。为了联合……为了建设一个统一的解放阵线。”

    “至于艾玛……”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夜色和列车。

    “她是我的血亲。”

    血亲。

    塞缪尔心中一凛。

    在血食怪的语境中,“血亲”意味着最直接的血缘传承或转化关系。艾玛是鲍里斯的血亲,那么她……

    塞缪尔瞬间将许多碎片串联起来:伊斯坦布尔上车时,艾玛检查他车票时那突兀的停顿和异样的凝视;她对野树莓这个疑似同类的特殊态度;列车长对她的特殊保护……

    如果艾玛也是血食怪,那么她当时的异常,很可能是感知到了他贴身携带的、属于另一个强大血食怪的信物所散发出的气息?

    鲍里斯没有继续解释“血亲”的具体含义,转而说道:

    “今晚,你们就留在这里,列车明天早上才会重新发车,这是上面的流程需要,排查感染源,确保安全。”

    他说的“上面”是指军队,还是别的什么,语焉不详。

    “至于你,”他看向塞缪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们单独谈谈。”

    塞缪尔看了一眼多萝西和孩子们,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留在此地。

    鲍里斯不再多说,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门,推开门,后面是一段通向二楼的狭窄楼梯。

    他率先踏了上去,塞缪尔紧随其后。

    楼梯很短,顶端是另一扇门,鲍里斯将其推开,夹杂着雪沫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带有铁制栏杆的露天阳台,或者说,是屋顶延伸出的一小片平台。

    这里可以将大半个月台、停靠的“多瑙黎明号”,以及远处被雪覆盖的山林轮廓尽收眼底。

    鲍里斯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塞缪尔,望向列车,“这里安静些。”

    塞缪尔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将目光投向夜色中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