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抵近太阳穴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车厢内一张张疲惫紧张的面孔,最终落回塞梅尔维斯身上。
“我的同伴应该被停车吵醒了,他们看不到我会担心。这边就交给你了,调查员小姐。”
塞梅尔维斯正凝神听着那位络腮胡男人低声补充的细节,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嗯,请便。”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踏入相对安静的列车走廊。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经过几节普通车厢时,能明显感觉到因停车而弥漫的细微躁动。
有些厢房门开了条缝,睡眼惺忪的乘客探出头,疑惑地张望沉沉的夜色。
结着冰霜的车窗外,检查站昏黄的灯光穿透雪花,勾勒出月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士兵,比他预想的要多,荷枪实弹,几人一组,沉默地散布在列车周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长,像一道道警戒线。
而在不远处,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极易辨认。
她正与一名军官模样的士兵站在一起,对方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缓慢点划着,嘴唇开合。
两人的交流看起来是公事公办的检查流程,但告死鸟的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交涉,或者……汇报。
塞缪尔收回目光,加快步伐穿过几节车厢,心中希望这只是边境检查站的常态戒备。
他推开自己厢房的门。
温暖的灯光下,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果然已经醒了,正裹着毯子坐在铺位上,睡眼惺忪。
多萝西女士站在窗边,微微挑开一角窗帘向外窥看。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先看到他,小声唤道。
“没事,只是临时停车。”塞缪尔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我们到哪儿了?为什么停了?”小威廉仰着脸问,努力想从窗户看清外面。
“检查站。”塞缪尔走到窗边,取代了多萝西的位置,也将窗帘放下,“按流程,检查完列车就可以继续前进,顺利的话,天亮前我们应该就能抵达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
多萝西松了口气,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护身符,安娜贝尔也把小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内短暂地陷入一种带着期盼的沉默。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各位乘客,晚上好。” 一个略显紧绷的男声伴随着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起。
“由于边境安全检查需要,请所有乘客暂时离开厢房,前往乘客车厢集合,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例行的检查。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清晰得不留余地。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低声的抱怨和疑惑的询问。
多萝西女士的眉头立刻又拧紧了,她看向塞缪尔:“又检查?登记不是刚做过吗?这不合规矩……”
塞缪尔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茫然中的脸:“看来检查程序比预想的要细致,我们照做就是。”
他率先拉开门,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位面带不满或困惑的乘客,那位乘务员正挨个敲门催促,脸上挂着略显勉强的笑容。
“请尽快,女士们先生们,配合检查也是为了大家能更快重新启程。”
塞缪尔侧身,让多萝西带着孩子们出来。
人流开始缓慢地朝着车厢方向移动,走廊里开始弥漫一种被驱赶般的不安。
车厢在脚下微微震动,不是因为行驶,而是因为密集的脚步。
塞缪尔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影影绰绰的士兵身影。
例行检查?
希望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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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车厢内,空气因拥挤和不安而显得滞重,人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与压抑的咳嗽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场景。
很快,塞缪尔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看去,是告死鸟走了进来,艾玛跟在她侧后方。
而在她们身后,几个穿着制服的士兵鱼贯而入,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那位军官,如果忽略他右额上那块狰狞的、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疤痕,面容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和蔼。
是他吗?鲍里斯?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块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告死鸟独自走到人群前方,抬起手:“大家安静,这只是一次例行检查。”
“你……”安娜贝尔从多萝西身后探出半张小脸,“你会抓走我们,就像对野树莓那样吗……”
小威廉更是握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忽然大声道:“把老大还给我们!不然我就躺在地上,好叫你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说着就要往过道里冲,试图实践他的“战术”。
塞缪尔眼疾手快,一把拎住男孩的后衣领,将他按回座位:“别胡闹,威廉。”
“例行检查?又一次?” 空心木的语气里带着讥诮,“哦,我明白了。你们这是打算每天做两遍检查,以防乘客吃过午餐后就立刻变成了什么别的物种。”
艾玛连忙上前一步:“万分抱歉,我们只是想再次确认……”
“好啊,那我也该再次确认你们有没有携带脑子工作。”
索尼娅夫人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抱着手臂,“要我说,你们不是在维持秩序,而是制造混乱——这是列车纪律的羞耻,不是安全保障!”
车厢内一片混乱。
人们离开了各自的座位,热闹地挤作一团,眼看便要引发新一轮的动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然炸开。
那个额上有烧伤的军官随手将手枪别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了各位,现在该收起你们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就在这不安的静默里,另一道被掩藏已久的声音终于得见天日。
“咔……咔——咔咔……”
那是规律的、似有若无的声音,仿佛消化不良的节肢动物正在蠕动腔肠。
声音低了下来,随后又是一阵猫似的呜咽声。
“呜……”
人们顺着声音的源头,一同望向角落里面色发白的绅士。
“我……别、别这样看我……”阿不思诺被这么多目光盯着,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后退,“不是我……”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久未现身的调查员快步向人群走来,身后还跟着本该在车厢里沉睡的野树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告死鸟的眉头瞬间锁紧。
“请先让我过去。刚才那个声音……”塞梅尔维斯一边说着,大步朝阿不思诺走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等等!我说了不是我——”阿不思诺挣扎着。
调查员推开阿不思诺,望向缩在他背后的、一直耷拉着头的陌生乘客。
“你是什么人?之前做登记的时候没有你。”
“方便说话吗,先生?”
那个“生病的乘客”没有回答,只是发出更加粗重的“嗬嗬”声。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以一种极慢、极缓的速度仰起脸。
他的脸色很白。瞳孔外,菌丝般的红色正延展向眼眸中央。
随后他张开嘴,里面荡漾着一片粘稠到发黑的血色海洋。
“咔……咔咔——!!!”
“啊啊啊啊——!!!”
距离最近的几个乘客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救……救我……” 那“乘客”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的声音,随即身体一软,扑倒在地,喉咙里不断呕出血来,又被他“咕噜咕噜”咽了回去。
调查员蹲下身,掀开他的眼皮。
“……感染种?” 她低声自语,带着惊疑,“但和文件里描述的感染种症状……很不一样。是发生异变了吗?”
列车长的神情也骤然变得阴沉,显然眼前的场景并不在她的预料中。
“能不能讲点我们能听懂的话?” 有乘客仓促地叫道,“感染种,感染什么了?”
空心木不知何时又掏出了笔记本,头也不抬地接话:“重感冒,沙门氏菌,肺结核。你以为呢?”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当然是血食怪感染种。”
“血!血食……”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一个体面的乘客眼白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上帝保佑……血食怪?我还以为那只是吓小孩的传说……” 有人失神地喃喃。
那个额有烧伤的军官,此时将目光从地上可怖的“感染种”身上移开,转向了告死鸟:“这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伊格丽卡。是那个血食怪女孩儿,对吗?”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被塞梅尔维斯拉在身侧的野树莓。
“刚才我听孩子们一直吵着说什么没有影子的‘血食怪老大’。” 他补充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威廉和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脸色煞白,用手捂住了嘴:“噢……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孩子们的玩笑话!”
人们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女孩。
失去毡帽的遮掩,暗红色的双瞳再也无处遁形。
于是,所有的恐惧都有了可以解释的根源。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不像是买了票的乘客,吵吵闹闹的。” 一个女乘客低声对同伴说,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围巾。
“嗯……仔细一看,她的皮肤也太苍白了一些……” 另一个人附和道,身体不自觉地后缩。
“不……不是我干的。” 野树莓在那些针尖般刺人的目光中,小脸更白了。
“很遗憾,这里不是法庭,我也不是你请的律师。” 军官仿佛没听到她微弱的辩白,掸了掸袖口,“我们只负责一件事——清理麻烦。”
“虽说血食怪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放任你在车上溜达?封闭车厢,一群毫无防备的活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小朋友,这里可不是你的专属豪华晚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把她带下去。”
“遵命,长官。”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抓住了野树莓的胳膊。
“放开我!这是个误会……”野树莓奋力挣扎,小小的身体在铁钳般的大手下扭动。
“不许带走我们的老大!”
下一秒,几个小萝卜头忽然从惊惶的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围住了那两个高大的边防士兵。
塞缪尔只觉得手下一空,低头,才发现原本被他按住的小威廉像条泥鳅已从他身边溜了过去,此刻正用脑袋顶着一个士兵的腿。
“回来!威廉!” 塞缪尔低喝,伸手去抓,却只碰到男孩扬起的衣角。
安娜贝尔也在多萝西的阻挡中挤到过道,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勇敢道:“老大说过了,这是个误会!或许你们可以先听她解释……”
“滚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被孩子们缠得不耐烦的士兵猛地一挥手,端起手中冰冷的步枪,用枪托虚指着孩子们。
多萝西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见鬼……你们不要命了?快回来——!”
“安娜贝尔!别掺合大人的事!” 野树莓拼命扭动,想挣脱钳制去保护她的“小弟”们。
孩童们却不为所动。安娜贝尔一面拽住士兵的衣摆,一面焦急地看向野树莓。
“快跑,老大!” 她用尽力气大喊。
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人,只是在车厢顶部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
被安娜贝尔拽着的士兵似乎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将枪口下压,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还在试图踢打他的小威廉:
“滚回去找你们的家长,不然下一个吃枪子儿的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抵在了那位额有烧伤,明显作为话事人的军官的太阳穴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军官缓缓地侧过一点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
他看到一个金发的英国人,就在自己身侧,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片冷意。
对方手中的武器也并非制式步枪,而是一把造型奇特、枪身流淌着猩红光泽的手枪——正是那把慈祥的玛利亚。
那人正是塞缪尔,他在第一名士兵鸣枪警告时,就已开始无声抵近,而当士兵将致命的枪口直接对准小威廉的瞬间,他心中那根弦骤然崩断,动作不再敢有任何迟疑。
而就在塞缪尔枪口抵上军官太阳穴的同时,军官身旁和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反应了过来,数支步枪“唰”地抬起,对准了塞缪尔。
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几秒钟后,那军官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额上的疤痕也随之扭曲:
“用枪指着一位塞尔维亚王国边境部队的军官……先生,这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尤其在我的士兵们都看着的时候。”
塞缪尔对他的评价置若罔闻,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没有施加压力,却也未离开分毫:
“命令你的手下,把枪放下。”
目光扫过那些指着孩子们的枪口,他补充了一句:“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