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冥河客

    塞缪尔将那张印着“多瑙黎明号”的车票轻轻放回桌面。

    “关于那个鲍里斯……”

    亨利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次带着一丝终于捞起碎片的确认感。

    “我想起来了,大概是……这个时代的十年前?或许更久一点,记不清了。”

    “在喀尔巴阡山麓的一个小村庄附近,我和他打过一次照面。”

    他微微侧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他那时应该只有五六十年岁的样子,很年轻”

    “年轻到……似乎还未完全学会如何正确地看待时间,以及时间里流淌的一切,那时候他竟还会为了一些短暂如朝露的悲欢,流露出不必要的情绪,甚至试图用人类文明中的道德去框束自己。”

    亨利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轮椅扶手:“我记得,当时我有些……不以为然。”

    “觉得他既未拥有古老者的超然,又早早丢掉了初生者的鲜活,卡在中间,徒增烦恼,所以,并未刻意去深交,匆匆一面,便各自消失在群山与岁月里了。”

    塞缪尔安静地听着,这很符合他对亨利的认知——对于不符合他生存哲学的同族,他缺乏耐心。

    “所以,十年过去,”塞缪尔开口,“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还记得你吗?”

    “变成什么样我不确定,”亨利坦言,“时间能改变很多,可能变得更冷酷,也可能彻底抛弃那些累赘,谁知道呢。”

    他停顿了一下,暗红的眼眸转向塞缪尔。

    “但关于他是否还记得我……”亨利忽然抬手,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件小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暗淡的银灰色,细而结实。

    而坠子,则是一个扁平的、水滴形状的透明玻璃容器,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镶嵌着纤巧的暗金色金属包边。

    玻璃容器内,封存着一滴液体。

    在餐厅壁炉跳跃的火光下,那滴液体呈现出一种拥有生命般的暗红色泽,既不凝固,也不流动,只是静静地悬在中央,偶尔随着光线角度变换,流转出一丝近乎黑色的幽光。

    “带上这个。”亨利将项链递向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那玻璃容器并非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略高于体温的暖意。

    “这是……”

    “一点微不足道的凭证。”亨利说的轻描淡写。

    他的目光落在那滴暗红色的液体上。

    “血是我们这类存在最本质的印记,蕴含着力量和气味,如果那位鲍里斯的记性不算太差,嗅觉也还灵敏的话……”

    “他应该能认出这滴血属于谁。”

    塞缪尔已然了解,他将细链绕过脖颈,扣好搭扣,那枚小小的暗色玻璃坠子便隐没在他的衣领之下,贴着胸口皮肤。

    “我明白了,见到他时,我会视情况出示。”

    说着,指尖隔着衣物按了按那传来微温的坠子,随即抬眼看向亨利,“但如果……对方不给你这个‘面子’呢?”

    壁炉里的木炭又轻轻爆开一个火星。

    这个问题,亨利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温妮弗雷德卖给你的那几颗小玩意儿……还在身上吗?”

    塞缪尔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取出那个扁平的黑色小盒,打开,三枚泛着冷冽银光的子弹静静躺在衬垫上。

    亨利操控轮椅靠近了些,目光落在子弹上,仔细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呵……果然。”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弹头,“表面渡银——不愧是那个奸商,一分价钱一分货。”

    塞缪尔眉头微蹙,等待亨利的解释。

    亨利继续开口:“对付一些刚被转化的新生种或许够用,但对于一个活了几十年,哪怕依然年轻的同族来说,这最多让他疼一下,或者……激怒他。”

    说着,亨利再次抬手,手掌悬覆在了那三枚子弹上方。

    掌心下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隔着一层灼热的水汽。

    塞缪尔清晰地看到,那三枚子弹表面的银色光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渗透,迅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阴影。

    紧接着,红光如同被吸收般迅速内敛、消失。

    塞缪尔感到胸口贴身的项链坠子似乎微微发热,与盒中发生的变化产生了某种共鸣。

    亨利收回手,“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如果好言商量,加上我的名片还不管用……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微微停顿,暗红色的目光抬起,补充了一句:

    “记住,瞄准心脏。”

    塞缪尔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三颗似乎与之前并无二致的子弹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到亨利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几秒钟后,他眼中掠过一种深然的明悟。

    “我明白了。”塞缪尔应道,缓缓合上盒盖,将其重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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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墅外,晨雾尚未散尽,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

    塞缪尔和多萝西女士将两个小行李箱放进等候的马车车厢。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站在亨利轮椅前,进行着略显仓促的道别。

    “我们会给您写信的,亨利叔叔。”安娜贝尔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过。

    亨利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朝孩子们轻轻挥手:“一路顺风,孩子们,记得把路上的见闻都画下来。”

    多萝西女士最后看了一眼亨利,深吸了口气:“再次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也……感谢您最后的安排。”

    “保重,多萝西。”亨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愿旅途平安。”

    多萝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催促孩子们上车。

    塞缪尔也朝亨利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致意,然后利落地坐上马车夫旁边的位置。

    车夫轻喝一声,马匹迈动脚步,车轮碾过砾石路面,载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亨利目送马车消失,街道重归空旷寂静,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帕扎尔勒,”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们回去吧。”

    ……

    没有回应。

    亨利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身侧,以及身后,空无一人。

    “帕扎尔勒?”他又唤了一声。

    庭院里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条的细微呜咽,一种不寻常的寂静开始弥漫。

    亨利在原地静止了数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情绪被很好地收敛起来,随后,他不再等待,操控轮椅平稳地驶向别墅主屋。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比他离开时更加昏暗寂静。

    轮椅的胶轮碾过门厅光洁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通往内室的走廊入口处,光线最黯淡的地方,一个身影面朝下倒卧在地。

    是帕扎尔勒。

    亨利的轮椅在几步外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帕扎尔勒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聚焦在那片仍在扩大的深色痕迹的中心——一个穿透了衣物和躯干的、边缘粗糙的窟窿。

    没有惊愕,没有愤怒,亨利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红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为一种近乎纯粹的暗色。

    “以自身记忆与部分血肉塑造的傀儡吗?”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女声从侧面拱廊的阴影处传来。

    “哼哼~工艺倒是不错,几乎能以假乱真了,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

    声音的主人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品味。

    “可惜,没有心脏,再精巧的造物,终究只是个空壳。”

    亨利看着地上的帕扎尔勒,或者说,帕扎尔勒的残骸,半晌,他才缓慢地操控轮椅转了过去。

    拱廊的阴影下,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出,一身优雅的黑裙,裙摆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阴影模糊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正饶有兴致打量着亨利的眼眸。

    亨利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帕扎尔勒的“尸体”和女子的出现,都只是预期中的一幕。

    “果然如此,”亨利开口,“从听到第二起模仿拙劣的血食怪案子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伊斯坦布尔发生了如此恶劣、且明显指向血食怪的连环命案,在我的记忆里却找不到对应的痕迹。”

    他微微偏头,视线穿透了别墅的墙壁,望向外面的城市。

    “唯一的解释是,这起案子本身,就是在上一场‘暴雨’冲刷之后,才被添加到这个时代里的新事物。”

    目光重新落回黑裙女子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我想的应该没错吧,小瓦。”

    阴影中的轮廓微微一滞。

    “小瓦……”那个慵懒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明显的不悦,“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喜欢用这种令人不快的称呼。”

    “对一位比你年长许多的长辈,用这种态度,真是叫人伤心啊。”亨利轻轻叹了口气,尽管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伤感。

    “伤心?”

    阴影中的女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亨利·弗拉德,也会伤心?”她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我见识过你太多副面孔,冷酷的、算计的、漫不经心的……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比那堆精巧的血肉记忆更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亨利沉默了两秒。

    “那好吧,”他从善如流地改口,“瓦伦缇娜。”

    那道轮廓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亨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虽然我依然不信你会‘伤心’,但你的表现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我原以为你会更……空一些,直到看到这个……”

    她的手臂从阴影中抬起,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指尖拈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花瓣纯白,形态优雅,只是边缘因失去水分而微微蜷曲,显得有些萎靡。

    ——一朵白菊。

    如果塞缪尔在此,一定能立刻认出,这与亨利不久前去墓园时,放在罗莎琳德空墓前的白菊一模一样。

    “看来漫长的时光,终究还是在你那石头一样的心上,刻下了点不一样的纹路?哪怕只是模仿?”

    亨利的目光落在白菊上。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从那双眼眸底部浮现上来,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瓦伦缇娜——现在或许该用这个正式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很满意亨利此刻的反应,她将那朵白菊在指间转了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战利品。

    “找你,可真不容易。”她再度开口,“伊斯坦布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当你刻意想躲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滴水混进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更麻烦的是,总有些不太识趣的石油脑子在周围嗡嗡作响。”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重塑之手的那些家伙,嗅觉倒是灵敏得很,糊弄他们,可花了我不少额外的功夫。”

    亨利的视线从白菊上移开,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

    “嗯?就连你也加入了重塑之手?”

    瓦伦缇娜轻轻“呵”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呢?”她反问,指尖的白菊停止了转动,“他们有能力,有资源,有足以改变一些无趣现状的野心,比起在这片日渐腐朽的土地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古董鉴赏家,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有趣、更可能看到新风景的阵营?”

    “好吧。”

    亨利低低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劝诫。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放下那朵花吧。”他直视着阴影中的轮廓,目光如同实质,“那抹颜色……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右手五指微张,那根深色手杖如同被牵引般自轮椅一侧悄然滑入他掌心。

    杖尖触地,没有发出沉重撞击,只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嗡——

    一圈熟悉的透明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漫过房中每一寸地板、墙壁、天花板。

    整座别墅仿佛被瞬间浸入了一片凝滞的琥珀之中。

    瓦伦缇娜的指尖,那朵白菊的花瓣蜷缩了更深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亨利脸上移开,落在那根看似朴素的手杖上,阴影中,她似乎偏了偏头,像在仔细辨析。

    “内嵌银质的……仪式手杖?”她慵懒的语调里,终于渗入一丝审视,“真是精致的手艺,不过……”

    她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更多的晨光勾勒出她裙摆的弧度。

    “我不认为,这是为我准备的。”视线重新抬起,落在亨利面无表情的脸上,“那么,我亲爱的长辈,你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它,究竟是为谁准备的呢?”

    亨利的眉头蹙紧,没有回答瓦伦缇娜的问题。

    “我不会说第二遍,瓦伦缇娜。”

    瓦伦缇娜与亨利平静无波的红眸对视。

    “行吧。”

    她仿佛厌倦了这场无声的拉锯,语调恢复了那丝慵懒,将白菊缓缓抬至眼前。

    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

    白菊因重力开始下坠。

    就在这一刹那!

    瓦伦缇娜动了——

    没有预兆,她优雅站立的身影瞬间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骤然扩散、雾化!

    整个身形在刹那间化作一团翻涌不息的浓郁黑雾,朝着四周弥散!

    而在同一时间,亨利也动了!

    他并非向前冲,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整个身体——从脚尖到发梢,就如同被轨道牵引般,毫无加速过程地直接向前平移了数尺!

    这个动作违背了物理常识,更像是一帧画面的瞬间切换。

    平移的终点,恰好是瓦伦缇娜身体散开的区域!

    就在亨利“闯入”那片翻腾黑雾的瞬间——

    以亨利身体为中心,一层暗沉的猩红色光芒瞬间晕染开来,强行覆盖在了每一丝试图逸散的黑雾之上!

    红光并非驱散,而是将黑雾被强行聚拢、压缩,重新勾勒出人形轮廓——

    半秒。

    或许更短。

    红光收敛。

    黑雾坍缩。

    瓦伦缇娜的身影重新凝聚显现,依旧站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甚至她脸上的慵懒笑意尚未褪去,但却已僵硬得如同面具。

    而亨利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他的右手,正握着那根深色手杖中段,手杖的上一端,包裹着暗色金属的杖头,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抵在瓦伦缇娜黑色裙装覆盖的胸口正中央。

    那股由杖头隐隐传来的触感以及压迫感让她明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瞬间的交锋本就是一套编排好的舞蹈。

    甚至亨利在完成压制后,左手还能自然地向下一抄,接住了那朵刚刚坠至腰际的白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瓦伦缇娜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呵呵~”

    “竟然……差这么多吗?”

    亨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很好奇,瓦伦缇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来见我?”

    瓦伦缇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即,那抹僵硬的笑容里,重新渗入了一丝熟悉的玩味。

    “一个人?”

    “我亲爱的长辈,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呢?”

    亨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瓦伦缇娜的视线,越过了亨利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那片门厅。

    “难道你看到银行家宅邸那场干净得过分的大火时,就没想起点什么吗?”

    话音刚落!

    亨利手中那朵安静的白菊,毫无征兆地自行飘起!

    亨利没有试图去抓,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朵纯白的花,悠悠然向后飘去。

    然后,落入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皙修长的手中。

    而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亨利的视线中时——

    亨利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瞳孔在那瞬间微微放大了。

    一个几乎被封存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罗莎琳德?”

    持花的女子抬起眼。

    她看着亨利,嘴唇微启,吐出的声音却清冽、平静:“亨利……弗拉德先生。”

    她顿了顿,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亨利瞬间绷紧的身影。

    “或许,您该称呼我……”

    她握住白菊的手指,轻轻一捻。

    呼——!

    那朵纯白的菊花骤然被一团幽冷的蓝色火焰完全包裹!

    火焰无声地舔舐着花瓣,没有热度散发,白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

    在白菊化作一撮细微灰烬从她指缝飘散的同时,她补充道那句话的后续。

    “火渡船。”

    三个字落入耳中,亨利抵在瓦伦缇娜胸口的手杖微微一顿。

    他眯起了眼睛,再看向那名女子时,恍惚已被迅速压入眼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洞悉与凛冽的凝重。

    视线锁定在那尚未完全熄灭的蓝色火星上,他缓缓地念出了那个与眼前火焰紧密相连的称谓:

    “——冥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