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深入

    铭安与铜鉴循着记忆折返,可那座熟悉的镖局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势凛然的武馆。

    “看来……某位大狗,不小心搅乱了这方天地呢~”铭安尾音轻轻上扬,语调里带着调侃,眼尾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铜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昔日悬着“镖局”二字的朱红大门依旧,门楣上却换了块烫金牌匾,“震岳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铮铮武风。

    院内再无往日隐约萦绕的淡淡药香,取而代之的,是学徒们拳脚破空的厉喝,与兵器碰撞的清脆金铁之声,声声入耳。

    铜鉴浓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周身的气息沉凝如古潭。

    “想来是我这一身莽气,被这幻境当了真,索性换了个更合我身份的去处。”

    低笑一声,笑声浑厚沉稳,却清晰察觉到,体内原本奔涌的神力,竟被无形枷锁牢牢束缚,运转起来滞涩无比。

    这份久违的虚弱感,非但没让他心生慌乱,反倒勾起了骨子里深藏的探究欲。缓缓活动了一下爪腕,骨节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似是在适应这具骤然变得平凡的躯体。

    随即上前一步,与铭安并肩而立,语气笃定:“既然幻境想让我做个武夫,那便进去一探究竟。你要寻的关键,说不定就藏在这改头换面的假象之下。”

    话音落,铜鉴抬爪便去推那扇虚掩的武馆大门,神态从容自若,全然一副寻常武人登门造访的模样。

    武馆内人头攒动,学徒们各司其职,忙碌不休,坐镇前方的三位教头,皆是虎兽人。

    一位是吊睛白额的白毛虎,身形矫健,毛发如雪;一位是独眼虎,独目炯炯,威风凛凛,周身透着凛然煞气;最后一只褐毛虎,神色看似平和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狡黠,与另外两位截然不同。

    武馆内院极为宽敞,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学徒齐声呼喝,挥拳踢腿,苦练基础招式,汗水浸透衣衫,与地面的尘土气息交织在一起,相较于外界精致浮华的街景,多了几分粗粝又真切的烟火气。

    铜鉴踏入院门的刹那,三位虎兽人教头的目光齐刷刷锁定而来。

    独眼虎仅剩的独目瞬间迸射厉色,审视与敌意毫不遮掩;白毛虎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扫过两兽一眼,便继续低头擦拭爪中长刀,动作闲适;唯有那褐毛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率先上前一步,拱爪抱拳。

    “二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来访友,还是……前来踢馆?”褐毛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压过了场内的操练声,说话间,目光在铜鉴一身与武馆氛围格格不入的锦袍,以及那魁梧挺拔的身架上,刻意停留了片刻。

    铜鉴并未急着应答,不动声色地将铭安往自己身后侧护了半步,将其牢牢挡在安全范围内,才缓缓抬眼,琥珀色眸子平静无波,逐一扫过三位教头,心底已然明了:这座武馆,本就是秘境的锚点,是糅合了铭安记忆里与力量、守护、纷争相关的碎片,再因自己的闯入,临时幻化而成的场景。

    “路过,顺道瞧瞧。”

    铜鉴语气低沉,言简意赅,脚下缓步向前踱了两步,看似随意站立,位置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能同时防范三位教头骤然发难。

    “不知这武馆里,教的是实打实的真功夫,还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话语直白,隐隐带着几分挑衅之意。

    铭安闻言,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褐毛虎身上,眉头微蹙,轻声呢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似乎是些不太好的过往……”

    又转头看向白毛虎与独眼虎,心头越发疑惑,总觉得眼前场景处处透着违和。

    这三只虎兽人,给兽的感觉天差地别:白毛虎周身萦绕着温暖的气息,却又藏着几分顽童般的跳脱;独眼虎一身侠气,霸气凛然,尽显刚直;唯独这褐毛虎,言行举止间,始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三位,是同门师兄弟?”铭安抬眼,沉声问道。

    褐毛虎唇角笑意更浓,轻轻颔首,应声答道:“正是。”

    “师兄弟?”

    铜鉴缓缓开口,“那倒是巧了。我这位小兄弟记忆模糊,偏对阁下有种‘格格不入’的熟悉感。不如……”

    话音未落,右爪已如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直取褐毛虎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腰牌。

    “借你这信物一观,看看是否与我小兄弟梦中那片‘村庄’的砖瓦,是同一炉里炼出来的铜!”

    腰牌上赫然写着“影”,而褐毛虎随着腰牌被取走而缓缓消失,另外两只老虎却没什么反应。

    “影组织?”

    铭安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对着铜鉴说着:“对另外两位客气点……总感觉有种血脉压制,虽然是假的,如果是真的我的屁股应该会痛痛的。”

    铜鉴掌心那枚刻着“影”字的腰牌在褐毛虎消失的瞬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对此毫不意外,只是随爪掸了掸指尖。铭安那声压得极低的、带着点后怕的嘀咕,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在了他心尖最痒的那处。

    喉结滚动,强压下嘴角几乎要扬起的弧度,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望向铭安时,带上了几分纵容。

    依言收敛了周身那迫人的气势,转向那剩下的两只虎兽人。白毛虎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只是擦拭长刀的动作顿了顿,独眼虎则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铭安,又警惕地盯着铜鉴,独目中少了些敌意,多了些探究。

    “二位教头……”

    铜鉴抱了抱拳,姿态放低了些,声音也缓和下来,“方才失礼,只为验证心中所想。这‘影’字腰牌的主人,并非真实存在,乃是这迷阵幻化,意图混淆视听。”

    目光扫过院内那些因变故而停下动作、显得有些茫然的学徒,“看来,这武馆本身,以及二位,或许才是我这小兄弟记忆里,真正值得探寻的‘锚点’。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铭安有些忐忑的走向那只白毛虎,将他爪中的长刀抽了出来递给了旁边的独眼虎。又从独眼虎的腰间取出长剑放在白毛虎的爪垫中。

    退后两步,铭安满意的点点头,“舒坦了,这回和谐了许多。”

    “乖徒……”

    一声轻唤在铭安的脑海中响起,铭安愣在原地,似乎在仔细辨别那声音的由来。那声音带着慈爱和担忧。

    “师傅……”铭安喃喃自语着。

    而在一条坠玉通往铁骑的客船上,墨染缓缓的睁开了眼。“小笨蛋……还要为师亲自来寻你。”

    铜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铭安在交换了刀剑后,那瞬间的怔愣与失神,以及唇间无意识溢出的那声“师傅”。周遭的幻境并未因这声呼唤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波动,但铜鉴那被压制却依旧敏锐的神魂,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如同深水暗流般的震颤。

    “铭安!”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震醒梦魇的穿透力。

    爪掌已稳稳扶住了铭安略显单薄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道,是此刻唯一能锚定现实的触感。

    铜鉴的心沉了下去。

    这秘境比预想的更狡诈,它并非死物,而是在不断学习、调整,甚至利用闯入者自身的情感与记忆作为武器。那声“师傅”的呼唤,无疑是比“影”组织腰牌更致命、也更难防范的诱饵。

    微微俯身,凑近铭安耳畔,用只有两兽能听到的、低沉而急促的嗓音说道:“凝神!这地方在‘听’你的心,你越是在意什么,它便越会用什么来编织罗网。那声音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此刻若沉溺其中,我们便真的要被‘留’在这里了。”

    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两只虎兽人,又望向武馆幽深的内堂。

    “走,此地不宜久留。那声音若真想见你,自会在这幻境中显出行迹,我们以动破静,逼它现身!”

    说罢,不再犹豫,揽住铭安肩头的爪微微用力,便要带着他强行离开这处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无限凶险的武馆院落。

    铭安跟随着铜鉴出了武馆,轻轻拍了拍他的爪子,轻声说着:“我没事……”

    “刚才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相信我,我会记得这里是假的,因为一定还有兽在外面等着我。”

    巷口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铜鉴的手臂依旧牢牢圈在铭安腰间,直到铭安轻轻拍打他的爪子,那低沉温柔的“我没事”三个字,才像一把钥匙,稍稍松开了紧绷心弦。

    松开手臂,却没有完全撤离,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巷弄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散的后怕。

    “……好。”

    良久,铜鉴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音。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而用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笨拙的轻松语气道:“记住你的话。不过,下次若再听到什么‘师傅’叫魂,记得先抓紧我。”

    直起身,环顾四周。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灯火璀璨,但经过方才那一遭,这些景象在他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虚伪的油彩。

    “这秘境在引导你,用你记忆里最眷恋的碎片。武馆是其一,接下来,恐怕会更‘贴心’。”

    铜鉴说着,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灯火尤为密集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丝竹乐声隐隐传来。

    “你方才说,和谁在阁楼上看过烟火?”状似随意地问道,爪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记不得了……但那只兽也很重要,虽然他没有像你一样来寻我,但也一定在等我呼唤他的名字。”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是没有痛觉的……”铭安抬起自己的爪子,爪垫上面有四个痂。

    “疼痛可以保持清醒……”

    “……傻瓜。”

    铜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后……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将那微凉的爪子轻轻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跳动,透过紧实的肌肉和皮毛,将一股灼热而真实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疼的时候,就按在这里。”

    “我的命是你缝回来的,我的心跳,就是为你而存在的、最真实的锚。记住这个频率,铭安。无论听到多少声‘师傅’,无论看到多少场‘烟火’,这个心跳……永远不会骗你。”

    环顾四周虚假的繁华,“走,我们去找那个等你呼唤名字的兽。”

    握紧了铭安的爪子,声音低沉而笃定,“把这该死的幻境,一层层撕开,直到你……再也感觉不到‘需要疼痛’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