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让我来找你
“师兄,铁骑满是铁石与锈气,哪及得上坠玉的鲜活?”银硕舔着爪中冰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这里是商城,有吃有喝,烟火稠得化不开。”
“繁华是真繁华,”铭安回身,望向漫天垂落的烟火,“可总觉得缺了块什么……我总记得,曾和谁在阁楼共看烟火,又有谁揉了热乎的包子塞给我……到最后,他们俩还拌了嘴……”
摇了摇头,笑意里裹着涩意,“罢了,记不清模样,总记得那股暖乎乎的劲儿。”
“坠玉这地方,我竟莫名熟得很。”铭安忽的拍了拍屁股起身,拽住一脸懵怔的银硕,“趁明天还没翻篇,咱们去寻寻这股熟悉的过去。”
话音落,两兽便扎进兽潮,朝着城中央走去。
而世界边缘的青篁林外,一只大狗正费力地擤着鼻子,股股奇异的气味缠在他周身,若有似无。
暮色如墨,青篁林漫开透骨的凉意。
铜鉴一身劲装,袖口收得利落,眉眼间尽是斯文气,可蛰伏于骨血里的凶兽威压,却藏也藏不住。
整整两年。
他踏遍坠玉城的每一寸青石巷,听过铁骑城矿坑的风啸,寻过流月城稻香的余温。
也曾学着像凡兽般落座茶摊,敛去一身翻江倒海的力量;甚至买糖画时,刻意收了力道,没再吓得摊主当场瘫软。
可他踏遍千山万水,始终没寻到那只心尖上的鹿。
直到刚才……
那股黏腻又熟悉的气息钻了进来,是谎言的味道。作为曾经的主宰,他对这种空间被强行折射、现实被虚幻覆盖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方圆五里的山林分明在“呼吸”,竹叶沙动的韵律透着刻意,整座竹林像一面巨大的镜,正缓缓向中心合拢。
是他吗?那只鹿,就在这镜中?
心口那道由对方亲手缝合的印骤然发烫,微弱的悸动如引线,牵向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纵使这是个迷局,纵使设局者是谁尚不清楚,他也必撕碎这一切。
“铜爷,邪门得很!”黑鸟兽人向导缩着脖子,爪中灯笼晃得摇摇欲坠,声音抖得不成调,“当地兽说这叫‘丢魂林’,进去的没一个能绕出来……咱们还是先退吧……”
铜鉴驻足,黑暗中,琥珀色的瞳孔淬着冷光。没理会身后的聒噪,爪尖轻轻一点虚空。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竟如水面般漾开透明涟漪,一股陈年书墨混着林间清冽的气息,从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那是他午夜梦回里,追了无数次的、独属于那只鹿的味道。
“留在此处,别动。”
铜鉴盯着那道渐扩的空间裂缝,周身神力在皮肤下翻涌,金毛在月光下覆上一层肃杀的冷光。这绝非普通秘境,而是一套针对五感的精巧幻阵。
五指成爪,扣住虚幻的壁垒,手臂肌肉隆起,将锦袍撑得紧绷。
“既用了我最擅长的手段,那便让我看看,这笼子里关着的,是不是我要找的兽。”
发力一扯,竹林幻境如碎镜般轰然崩裂,露出一道通往幽深处的光隙。铜鉴毫不犹豫跨步而入,身形瞬间被幻象波动吞没。
另一边,坠玉城的巷弄里。
“师兄……你不是刚下山没几日吗?”银硕被铭安拽着穿梭在兽群中,满是困惑,“坠玉这城,按理说还没来过呀。”
“许是梦里来过也未可知。”铭安没有回头,穿过一条熙攘的巷弄,在一扇门前停住。
门朴素无华,上方两个墨字格外醒目——镖局。铭安伫立在门前,爪尖悬在铜环上,似在期盼,又似在犹豫。
正思忖着要不要叩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猫兽人阔步走出,见门口的铭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兄弟,是要寄运货物吗?”
“啊,并非。”铭安连忙回神,目光望向院内,“只是闻得院中飘来丹药香气,略懂些药理,想寻个交流的机会。”
“哈哈,这你可问对了!”猫兽人爽朗大笑,捋了捋下巴的短须,“这是咱们镖局的副镖头,局里上上下下的伤,全靠他的丹药续命!”
“不知副镖头高姓大名?”铭安追问。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突然定格,阵阵波动如潮水涌来。周围的景象像被高温烧熔的琉璃,纷纷碎裂飞溅。
再回神时,铭安已站在码头,身边的银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犬兽人。
“你是……何人?”铭安看向他,鼻尖轻动,捕捉到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稳的气息,轻声问道。
周遭的空气泛着扭曲的波纹,那些虚构的行商、搬运工,像断了电的木偶,在斑驳的流光中渐渐淡化、消散。
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铜鉴微微垂首,那双原本凌厉如寒刃的琥珀色瞳孔,在对上铭安视线的刹那,瞬间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酸涩。
厚实的犬耳在风里轻轻抖了抖,金色的皮毛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既带着神明般的庄严,又透着几分笨拙的局促。
“我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两年的月光,“一个欠了你许多年好吃的,也欠了你一个真相的……旧友。”
没有再往前半步,唯恐自己如山岳般的身形,会惊扰到眼前这只受惊的小鹿。爪尖在袖口内死死扣住掌心,将那股想触碰对方的冲动,生生按了回去。
“你不记得我也无妨。”铜鉴的声音软得能滴出蜜,“这秘境风大,凉意入骨,别在这儿站太久。”
侧过身,用宽阔的脊背,替铭安挡住从空间裂缝里钻出来的冷风。
哪怕这世界是假的,哪怕铭安的记忆是空白的,只要能再让这抹银白色的身影,真实地落在视线里,于他而言,便是这世间最慈悲的圆满。
那双深邃的眼,一刻也没离开铭安,生怕只要眨一下,这束好不容易寻回的月光,就会再次碎在虚实之间。
铜鉴的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骤然恢复。灯火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往来的兽人重新喧嚣起来,仿佛刚才的死寂,只是一场幻梦。
“看来……我们暂时出不去了。”铭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你知道这里是假的?”铜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他看来,铭安刚才的样子该是全然不记得,或是彻底失忆了才对。
铭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周遭的幻境,眼底亮得像藏了星子:“这里的景象,比我模糊的记忆还要真切。许是,找到我要寻的朋友,就能出去了。”
顿了顿,视线落在铜鉴身上,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个稀有物种,“你……不属于这里,是怎么闯进来的?”
铜鉴任由那个银白色的小身影好奇地在自己周围打量,紧绷的肩膀在听到铭安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时,终于有些无奈地松弛了下来。
视线追随着铭安那双亮晶晶的湛蓝眼眸,喉结隐蔽地滑动了一下,这秘境对记忆的临摹确实精妙,连铭安转圈时发梢带起的那股淡淡冷香都分毫不差,可唯独给不了这鹿族少年此时眼底那抹鲜活的灵动。
“为了寻一个赖账不还的冤家,这世上便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
铜鉴伸出宽大的爪子,似乎想习惯性地去揉揉那对毛茸茸的鹿耳,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转而顺势指了指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诡异的灯火阑珊。
“你那朋友既然与你失散,定是在这幻象最深处、也是你潜意识里最想去的地方。这秘境名为‘虚实’,越是让你觉得‘熟悉’的去处,便越是困人的陷阱。”
“走吧,小兄弟。在这‘假’地方待久了,连魂儿都会被磨得不真切。你要找朋友,我陪你便是。”
“这里可不见得假,或许有些早被我忘了的东西也可在这里看到。”铭安指了指远处的兽群,“那些活在我记忆里的兽人是鲜活的,刚才我差点就知道关键信息了,因为我能感受到那里有些不同,是来到坠玉后一直在吸引我的地方。”
“结果被你这只大狗给搅乱了……”铭安有些无奈的看着对方,“而且啊,我刚才还有了个师弟,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真好。想来如果我真有师弟的话应该比刚才的还要活泼,所以这里也不见得假。”
“假话说多了,就会被信以为真。可只骗过自己的,又如何成真呢?”
听了铭安的话,铜鉴瞳孔骤缩,这和当年最后一次见铭安时,他所得的感悟一样。
作为欺诈之神,铜鉴的一生都在践行“谶”——让谎言成真。
可唯独在面对铭安时,他发现自己那些无往不利的神通,竟抵不过对方随口的一句感悟。
“若那假象只会让你在醒来后更加孤独,那搅乱了它,便是我这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而战栗,只是那双厚实的大爪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
他不在乎铭安眼里的“师弟”有多好,他只在乎这个他寻了几年的兽,能不能从这场被美化的幻梦中走出来,去触碰那个虽然满身疮痍、却真真切切爱着他的真实世界。
“你方才说,这城中有一处一直在吸引你的地方,可是那间早已消失在记忆里的镖局?”
铜鉴避开了关于“成真”的哲学拷问,转而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寻找出口的线索上。
他知道,这秘境第五层是根据入阵者的执念构建的,既然铭安对那间镖局有感应,那便意味着那里藏着能让他找回自我、或是离开这虚假幻境的关键。
“只是觉得有些故事是从那里开始的……你身上的力量很雄厚,身份怕是没那么简单。”铭安看着铜鉴爆炸的肌肉,那股举爪投足间的灵力,不由得赞叹道。
“我们以前见过?”
说完,铭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话说这一路走来,我好像问过许多这种问题。突然间就有些害怕,怕看到对方眼里的难过。”
你总是这样,铭安。即便弄丢了所有的记忆,即便连自己的来处都模糊不清,你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怕看到别人眼里的难过。
我们见过吗?
何止是见过。
我们曾在那个虚假的镜中世界里相拥,曾在那场足以覆灭一切的崩塌中诀别。
可是,看着你现在这副小心翼翼、带着些许羞赧挠头的模样,我那准备了一肚子、想要剖开肺腑展示的“真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记起我意味着要记起那些欺骗与伤痛,那我宁愿你此刻只把我当成一个路过的、刚好长得比较高大的陌生兽人。
只要你能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是作为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也甘之如饴。
“那就别看。”
铜鉴缓缓俯下身,“如果害怕看到难过,那就只管看着前面的路。至于那些让你感到愧疚的‘过去’,既然是你丢掉的东西,想必也不是什么宝贝,不记得也罢。”
右爪终于是克制不住地抬起,宽大的爪尖轻柔地拂过铭安额前的白毛。
“至于我们见没见过……你就当我是一个,在梦里被你救过一命,如今特意赶来还债的粗鲁汉子。这一路上,不管你要找的是什么师弟还是师兄,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绝不叫你看到半点伤心的影儿。”
“走吧。你不是说前面有吸引你的地方吗?我带你去。既然这里想让你‘想起’点什么,那便让它亲自来跟我这个‘大狗’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