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桂花包
随着迷宫彻底崩解,四周的瘴气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了一道通往第五层的螺旋石阶。
影那张俊美无俦的真容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呆滞,听着铭安那理直气壮的控诉,嘴角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因为那句“嫌弃”而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那橘红色的狐狸耳朵在银发间顽皮地抖了抖。
“哦?夫君?小铭安,你且仔细听听,这响动……是不是跟你那位‘夫君’的一模一样?哥哥我占便宜向来是名正言顺,毕竟这世上能让尾巴响得这么好听的狐狸,怕是只有我这一只。”
修长的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倚靠在石阶旁的扶手上,第十条纯白的虚幻尾巴在身后顽皮地勾了勾,像是某种无声的炫耀。
低头看着铭安那双澄澈却写满嫌弃的蓝眸,心中那抹跨越轮回的沉重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只剩下想要逗弄这只小鹿的兴致。
“既然你有夫君,那哥哥更要抓紧了,万一哪天你那夫君寻过来,瞧见你跟着我在这秘境里吃喝玩乐,他若是打不过我,岂不是要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走吧,小夫君,前面的第五层可没这么好混了。”
说罢,也不顾铭安的抗议,大爪一张,再次精准地揽住那纤细的腰肢,领着他迈向更高处的未知幻境。
“等等!”铭安挣脱了影的怀抱,从地上把面具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这可是金子做的!可都是钱!你这败家狐狸!”
甬道中星尘浮游如萤,映出温润的微光。影维持着侧身回望的姿势,在看清铭安的动作后,尾巴齐齐顿了一拍。
那只纤瘦的小鹿正蹲在地上,捧着那半张黄金面具,像个守财奴似的仔仔细细地用袖口擦拭上面的尘土。
影嘴角抽了抽,方才那股劫后余生的深沉气氛被这一幕击得粉碎。
无奈地叹了口气,折返回去,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银白身影。十条尾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那条初生的雪白小尾巴甚至有些委屈似的卷了卷尖。
伸出爪,轻轻叩了叩铭安的头顶,像是在敲一只不听话的小瓷瓶。
“小铭安,你影哥哥刚才差点把心窝子都掏给你看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弯下腰,脸凑到铭安面前,金红色的桃花眼里盛着三分无奈、三分宠溺、四分耍赖,十分的不对劲。
“这面具是星陨金锻的,摔不坏,也当不了几两碎银。倒是你这双爪,要是蹲在地上磨破了皮,哥哥可就真心疼了。”
说罢,大掌一翻,从铭安手中将面具抽走,随意地往自己腰带上一别,与那枚金铃并排挂着。
转过身,尾巴中最蓬松的那条故意扫过铭安的脸颊,大步流星地朝甬道尽头那片愈发明亮的白光走去。
“走了,财迷。第五层可不等人……你那面具的钱,回头从哥哥的私库里十倍赔你。”
“第五层我们会遇到什么……”铭安看着面具被拿了回去,那点勤俭持家的劲儿也下去了。
“第五层……也是最后一层,但我们可能会分开。”影沉思着说,“第五层没有详细的记载,因为还没有兽从第五层安然无恙的出来。”
“分开?”铭安皱了皱眉,不太清楚影的意思。
“是类似于这样的心魔幻境?”
影看向通道的尽头,摇了摇头,“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如果……我们分开了,小铭安会找到我吗?”
“当然。”铭安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桃花眼在白光中褪去了惯常的轻佻与妖冶,从糖果盒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没有含进嘴里,而是伸爪将它塞进了铭安的掌心。
“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甬道中回荡的风声吞没。
随即那抹认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抬爪揉了一把铭安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那束得整齐的银白马尾揉得歪了几分。
“记住这颗糖的味道,万一在里头找不着路,就顺着甜味来。你影哥哥走到哪儿,都是一身桂花香,比什么寻踪术都好使。”
说罢,转过身,抬脚跨过那道光的边界,腰间金铃骤然发出一声悠长而清亮的鸣响,回荡在整条甬道中久久不散……
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条初生的雪白尾巴在踏入光芒的最后一刻,不受控制地朝身后的方向轻轻卷了卷,无声地在说:我在前面等你。
铭安看着那道背影,也紧随其后。白光闪过之后,铭安回到了古朴的小镇上。街道上鳞次栉比,来来往往的兽人都在忙活着各种活计。
喷香的包子和烤串钻入铭安的鼻子,肚子发出咕咕一声,无奈的拍了拍肚子。可这一下让铭安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居然小了好几圈。
小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已经热闹起来。包子铺的蒸笼叠了六层高,白汽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裹挟着猪油葱花的浓香弥漫了半条街。
铺子里那只高大的狐狸兽人正拿着擀面杖,动作娴熟地将面团压成薄皮,修长的爪子沾满了面粉,但爪垫的茧却与这份市井营生格格不入。
金红色眼瞳被蒸汽熏得微微眯起,看上去与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小贩别无二致。
可就在方才,一阵极淡的、不属于这条街的气息从东边的巷口飘来。
影……
不,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是包子铺老板,爪中的擀面杖顿了一瞬。那股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胸口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猛地抽痛了一下。抬起头,越过蒸笼的白雾望向街道的方向,瞳孔微缩。
“奇怪……”
低声自语,像是在说今天的面放多了,可放下擀面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沾着面粉的爪不自觉地探向腰侧。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皱了皱眉,将这股莫名的失落压下去,从蒸笼里拣出一屉刚熟的桂花豆沙包,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那馅料的甜香顺着热气散开,盯着那层薄薄的、透出金黄色的面皮,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他做过很多很多次,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等一个他想不起名字的谁。
“今日的桂花包,头一屉,趁热的香。”
朝街面吆喝了一声,嗓音懒洋洋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东边巷口的方向,像是一根被风拨动的指针,固执地朝着某个看不见的北方。
“老板,给我来一屉包子!”铭安拍了拍肚子,饿得有些受不住,朝着包子铺老板喊了一句。
“来嘞!小兄弟,新出炉的包子!热乎呢!”包子铺老板是一只纯白狐狸,年龄看起来和铭安差不多,甚至面容都有些相似。
铭安摸了摸兜,掏出几枚铜板递给了老板,“老板,这里是哪里呀?”
“小兄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嘛?这里是流月呀,我们这盛产粮食,这米呀吃着才香!”老板热情的介绍着。
蒸笼里第二屉桂花豆沙包已经熟透了,面皮胀得圆鼓鼓的。
影拿竹夹子将包子一个个码进食盒,动作依旧利落,可那双金红色的眼瞳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街尾。
方才那缕气息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来过。
“……不对。”
搁下竹夹,沾着面粉的手掌缓缓按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太快了……
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捕捉那缕气息的轮廓,干净、冷冽、带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桂花……不是这个。是比桂花更淡的东西,像雪,又像……”
他喃喃着,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一阵穿堂风卷过铺面,吹散了蒸笼上方的白雾,也吹起额前沾了面粉的碎毛。
睁开眼,目光越过熙攘的街道、越过吆喝的摊贩、越过这座他本该熟悉至极的小镇,落在极远处天际线与屋檐交汇的那一点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十根爪子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包,忽然伸爪拣出一只最饱满的,没有放进食盒,而是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搁在了灶台最里侧。
那个位置,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一直是留给某个人的。
“我……”铭安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作罢。
“小兄弟有时间可以去城南转转,那里有大片的田野,虽说不是秋季丰收的样子,但那一望无际的感觉,可是我们流月的象征!”包子铺老板一边擀着面一边笑呵呵地说着。
“不知老板贵姓啊,我这以后要是去别的地方,还能给你宣传宣传!”铭安举了举爪里的包子,好吃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叫思安……”老板抬头看了铭安一眼,擦了擦汗。
“呦,我叫铭安,这不巧了。”铭安有些惊讶。
“小兄弟,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啊?”老板疑惑的抬起头,皱着鼻子闻了闻,“难道是我肉馅没有处理干净?”,老板摸了摸脑袋一脸不可思议。
“没有啊……可能是别家飘来的。”铭安摇了摇头,爪子却握得更紧了些。
“老板,下次见,我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铭安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里,朝着老板挥了挥爪,离开了摊位。
而铭安走了许久,老板去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铭安的凳子下有一小滩血迹。老板的动作定格在那里,周围泛起了波澜。
片刻之后,血迹消失,老板的动作变得连贯了起来。
“嗯……?”
一只大狗突然嗅了嗅,“镜子的味道……”
方才那阵气息忽然浓烈了一瞬,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有谁咬了一口什么甜的东西,那股满足的甜意顺着看不见的丝线直直灌进了他的鼻腔。
影的爪猛地一顿,刚捏好的包子被他攥得面皮破裂,豆沙馅从缝间挤了出来。
低头盯着那团狼藉,金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豆沙的颜色,深棕偏红,像极了某件衣裳的颜色,什么衣裳?
他想不起来,只觉得那个颜色该披在自己身上,该随风猎猎作响。
“……今日的馅调得不对。”
将那只破了相的包子随爪丢进竹篓,抄起湿布擦爪。他盯着自己的掌心,面粉底下,虎口与指腹间那层茧,不像是揉面磨出来的。
那是握刀的茧,握了很多年、杀过很多兽的茧。翻过爪背,骨节修长而有力,每一根爪指头都像是被精密锻造过的兵器。
“铭安……”
这个名字突兀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舌尖尝到的不是面粉的涩,而是桂花糖的甜。
不是吆喝,不是自语,而是一种呼唤。
蒸笼还在冒气,街坊还在讨价还价,一切如常。可他分明觉得,这个名字不该消散在这片烟火气里,它该落在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会笑着眯起眼睛的谁身上。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着铁骑特有的矿石气与炭火味,可他只闻得到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清冽。
像初雪,像竹叶尖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今日……怕是要早些收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