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求死

    韩家堡的夜空被黑火映得一片暗红。

    李牧鸣带领巡查卫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炼狱。围墙坍塌,房屋倾颓,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干枯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腐朽混合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十道遁光落在镇门口,巡查卫的成员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面色齐齐一变。

    “这是……韩家堡?”一个年轻的巡查卫声音发颤。

    李牧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废墟,落在那道缓缓移动的黑色身影上。

    那人浑身燃烧着漆黑的火焰,所过之处,草木成灰,石壁龟裂。他的步伐缓慢却坚定,正朝内院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内院的大门已经碎了。门后,韩家的幸存者们挤在一起,几个炼气期的修士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韩世荣的两个族弟挡在最前面,面色惨白,灵力几近枯竭,却依然死死握着手中已经卷刃的长剑。

    “巡查卫来了!”有人看到了镇门口的身影,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喊。

    韩家的族人们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李牧鸣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腰间的长剑,左手掐诀,低喝一声:“列阵!”

    身后九名巡查卫齐齐应诺,脚步移动,十人瞬间结成一座军阵。灵力在他们之间流转,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十人的气息连为一体。

    《九死镇岳阵诀》。

    以军阵之力聚合众人灵力,攻防一体,势如山岳。十人合力,足以与筑基圆满的修士抗衡。

    军阵成型的瞬间,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从十人身上升腾而起,与李牧庆周身那狂暴扭曲的火息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李牧鸣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发现,军阵之力对那诡异的黑色火焰有天然的抵抗力。

    九死镇岳诀是兵道功法,讲究意志如铁、心念如一,修行者每时每刻都在磨砺自己的心神。

    “压上去。”李牧鸣下令。

    十人迈步,步伐整齐如一,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军阵的灵力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向李牧庆碾压过去。

    李牧庆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漆黑如墨、燃烧着幽绿色火苗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向李牧鸣,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李牧鸣没有注意到。

    他手中长剑一振,军阵之力凝聚于剑尖,化作一道凝实的剑芒,直刺李牧庆胸口。

    “铛——”

    剑芒撞在李牧庆身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黑色的火焰剧烈翻涌,试图吞噬剑芒,但军阵之力凝聚的剑芒中蕴含着十人如一、心念坚定的意志,荒火侵蚀起来极为吃力。

    李牧庆被这一剑震退了数步,胸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有效!”身后的巡查卫精神一振。

    李牧鸣没有放松,长剑再振,又是三道剑芒接连射出。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凝实,更加凌厉。

    李牧庆连连后退,黑色的火焰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他的步伐开始凌乱,身体摇晃,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李牧鸣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一步踏出,军阵之力灌注双腿,身形快如闪电,瞬间出现在李牧庆身侧。长剑横扫,剑芒划出一道弧线,斩向李牧庆的脖颈。

    李牧庆猛地转身,右手五指成爪,朝李牧鸣的面门抓来。

    这一爪裹挟着浓烈的荒火,还没碰到皮肤,那股让人心神崩溃的烦躁感便扑面而来。

    李牧鸣咬紧牙关,九死镇岳诀运转到极致,意志如铁,硬生生顶住了那股侵蚀。长剑不变方向,继续斩向李牧庆的脖颈。

    “噗——”

    剑芒斩入李牧庆的肩膀,切入三寸,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血液落在地面上,瞬间将青石腐蚀出一个个大坑。

    李牧庆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伤口,那幽绿色的火苗在眼眶中疯狂跳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牧鸣。

    李牧鸣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光亮。那光亮在疯狂挣扎,像是在与什么力量作最后的抗争。

    李牧庆的嘴巴张开。

    “……杀……了……我……”

    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和绝望。

    “……鸣哥……杀了我……”

    李牧鸣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牧庆 ! !

    “牧庆?!”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牧庆?!”

    他仔细看向那张苍白的脸,虽然瘦了许多,虽然眼眶中满是黑色的火焰,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失踪的李牧庆。

    那个在清安道院毕业、在押送任务中挺身而出、用数年积攒的贡献点兑换了碧火雀的年轻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李牧庆。

    “杀……了我……”李牧庆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眶中那丝光亮也在迅速黯淡,“我……控制不住……求……求你……”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朝自己的胸口抓去。

    但手刚举到一半,黑色的火焰便从体内涌出,将那只手紧紧缠住,硬生生拉了回去。

    “啊——”李牧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人弯下腰,浑身剧烈颤抖。

    那些被血丹炼化的冤魂,那些被荒火点燃的执念,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的皮肤下,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

    李牧鸣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

    他是李牧鸣。

    李家巡查卫的首领,杀伐果断,从不犹豫。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族兄弟,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牧庆……”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变成这样……”

    “……阴……教……”李牧庆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玄阴教……把我……变成……”

    他的眼眶中,那丝光亮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

    “鸣哥……最后……求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杀了我……别让……其他人……知道……我是……李家人……”

    “不后悔……”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那丝光亮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黑暗吞没。

    李牧庆的眼睛重新变成纯粹的黑色,幽绿色的火苗疯狂跳动。

    他直起身,看向李牧鸣,右手五指成爪,朝李牧鸣的心脏抓去。

    李牧鸣没有躲。

    他看着李牧庆,眼中的犹豫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牧庆,走好。”

    长剑刺出。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保留,军阵之力凝聚到极致,剑芒如同一条银色的蛟龙,从李牧庆的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

    李牧庆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长剑,黑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眼眶中,那幽绿色的火苗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李牧庆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李牧鸣伸手接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黑袍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安详。

    李牧鸣蹲在他身旁,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巡查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不知道这个浑身冒着黑火的人是谁,但从李牧鸣的举动和那声“牧庆”中,他们猜到了。

    “鸣哥……”一个巡查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尸体怎么办?”

    李牧鸣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带回青木崖。”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不要对外声张,封锁消息。这是玄阴教炼制的傀儡,用来扰乱虹东郡的邪物。”

    巡查卫们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是。”

    李牧鸣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李牧庆身上,遮住了那张苍白的面孔。

    他转身,看向韩家堡的幸存者们。

    “韩家家主韩世荣何在?”

    没有人回答。

    一个筑基初期的族弟低下头,声音哽咽:“家主……已经战死了。”

    李牧鸣沉默了一瞬。

    “韩家堡所有幸存者,随巡查卫撤回清安坊市。韩家堡暂时废弃,等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韩家的族人们默默点头。

    李牧鸣带着巡查卫和韩家的幸存者,离开了这片废墟。

    身后,韩家堡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的焦黑和干枯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夜的惨烈。

    没有人注意到,当李牧鸣的长剑刺穿李牧庆胸膛的那一刻,有一团几乎透明的、微微扭曲的火焰,从李牧庆的尸体中飘出,顺着剑身,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李牧鸣的体内。

    妄烬荒火不会消亡。

    它只会转移。

    杀死宿主的人,将成为下一任宿主。

    李牧鸣走在队伍最前方,面色如常,步伐稳健。

    他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只是心底,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以为是李牧庆的死让他心情沉重,没有在意。

    后山的矿洞中,阴九盘膝而坐,闭目感知着远处那团火焰的气息。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如同死神的低语。

    “李牧鸣……李家的巡查卫首领……这更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向韩家堡的方向。

    夜空中,那片暗红正在消散。

    但阴九知道,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妄烬荒火,不会杀死宿主。它只会让人慢慢疯狂。”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先是烦躁,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失控。失控的巡查卫首领,在清安坊市大开杀戒……李家会怎么应对?”

    他转身走回石室,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

    石室内,月光石清冷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满足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