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一码归一码

    对面坐着的柴毅,才没工夫去管两人心里的弯弯绕。

    手上筷子不停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心思半点不在桌上的饭菜上。

    像是专心在吃,又像是什么都没吃进去。

    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垂着眼,满脑子全是胡柒早产,独自强撑着剧痛生产的模样。

    他的心肝宝贝生孩子时,该有多疼,多难受,多无助……

    产房是什么样他没见过,生孩子什么样他也没见过。

    但听有陪产经历的战友说,女人要生孩子时,撕裂般的宫缩一波接着一波,阵痛一阵接一阵,疼起来喊都喊不出来。

    自己在大西北,她一个人在叶家老宅,疼了也没人能攥她的手……

    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筷子慢下来,夹菜的动作停了,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要是在自己在她身边,疼的受不住时,还能伸出胳膊给她咬,让她揪着自己头发撒气,好歹能替她分走一点钻心的痛。

    也不至于一个人忍着,连个能掐的东西都没有。

    我可怜的亲亲宝贝,当时肯定委屈又无助,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心口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心疼翻涌不停。

    不,你想多了!

    倘若说,胡柒怀孕期间是被全家精心呵护的“皇后待遇”。

    那如今产后坐月子的她,便是手握全家偏爱的“皇帝亲临”。

    叶、柴两家,上至祖辈老人,下至同辈亲人,全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事事以他为先,句句以他为重。

    对于她的话,简直是唯命是从。

    态度待遇好得不能再好。

    胡柒早已稳稳站在家中“食物链”最顶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迁就她,伺候她,偏爱她。

    她随口提一句的喜好,所有人牢牢记在心里。

    她皱一下眉,稍有不适,全家立刻紧张排查。

    她要是想要什么,家里人想方设法置办齐全。

    她没提及的,长辈们细细思虑,也会提前备妥。

    只为让她舒心,能好好静养。

    叶家和柴家两边的长辈,那是一个比一个上心,像是谁落后了,谁就输了。

    叶老爷子每天雷打不动过来把脉,再端一碗补汤过来,放在炕桌上。

    关奶奶给那俩孩子换尿布、哄睡觉、喂奶,全程不让胡柒沾手。

    柴爹更夸张——

    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脆的”,第二天就托人买来一箱苹果。

    挑出最脆的几个洗干净,切块装盘,送到她手边。

    剩下的全搁在阴凉处,每天换着样端过去。

    她只负责张嘴、咽下去、点头或摇头,剩下的全有人替她办了。

    真正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胡柒睁眼一醒,饭菜就端了上炕,都不用下床半步。

    知道她喜欢喝豆浆,柴爷爷大清早起来,亲手淘洗浸泡黄豆,一遍又一遍手工推磨。

    足足过了三遍,滤去所有豆渣,磨出的豆浆细腻无渣,口感绵密。

    小火慢煮,煮沸晾温,适量加糖。

    现磨现煮,做好第一时间给端到西厢房。

    叶娘和许妈负责家里的大锅饭——

    莴笋炒木耳,平菇炒蛋,马兰头拌香干。

    主食:葱油饼,玉米馒头,南瓜小米粥。

    除此之外,专门给胡柒做了营养餐:

    鸡蛋肉饼,南瓜烤蛋奶。

    少油少盐,温补不腻。

    至于两个小家伙,则被叶娘和关奶奶抱着,一人一个,正躺在小褥子里,蹬着腿,咂巴嘴。

    他俩的口粮,胡柒吃饱后,直接现挤先喂。

    市里柴家吃得也不差。

    六点闹钟一响,柴爹早早起身,准备做饭。

    院儿里,耗子和铁塔已经在晨起锻炼。

    老式的压水井,冰凉井水冲在脸上,耗子甩了甩水珠,又做了几组俯卧撑。

    铁塔绕着院子慢跑了两圈,回来时见柴爹进了厨房,“非常”有眼力见地跟进去帮忙。

    不是他们嘴馋,非要留下蹭饭,而是放心不下队长——

    对!就是这样!

    他结扎的事,怕是还没给家里人说。

    这要是知道队长以后不能再生……

    耗子帮着剥蒜,掰开蒜瓣时偷摸瞟了柴爹一眼,心里琢磨该怎么开口,又觉得不如不说。

    铁塔在案板边站着,见他手里的蒜瓣半天没动,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耗子回过神来,赶紧继续剥。

    柴爹在灶台前忙碌,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老儿子已经悄悄把“后路”给断了。

    不过,必须知道了,也只会拍手叫好。

    毕竟,他之前为了给胡柒“报仇”,还想嘎了老儿子那玩意儿呢。

    一码归一码。

    现在的柴爹是慈父,是慈爱的爷爷。

    老儿子负伤归来,胡家父子又在,他怎么也得表现表现。

    哪怕没有真心,演也得脸面上做足。

    柴爹在灶台前,熟练地翻了翻锅里的菜。

    又在碗里调了个芡,搅匀实,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

    耗子继续剥蒜,铁塔低头洗菜,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压水井的铁管上,映出一小片亮。

    柴爹最后一颠勺,把菜倒入盘中。

    手腕一抖,菜在盘里落成堆,油光顺着边沿淌下来。

    他下巴一扬,朝两个帮厨吩咐道:

    “行了,叫他们下来吃饭!”

    耗子和铁塔分开行动——

    耗子点点头,像个跑堂的店小二,快步出去跑到客厅,叫说话的柴毅、胡爸和胡爷爷洗手吃饭。

    铁塔留在厨房,接过柴爹递来的盘子,稳稳当当地端到桌上。

    胡爷爷正靠在椅背上看报,报纸翻了一面,指尖在边角上点了两下。

    听到喊声,放下报纸,站起来往洗手池走。

    胡爸跟在后面,刚才就站在窗前,看院角刚冒头的草芽。

    这会转身,顺手拉了拉衣领,慢步走到桌前。

    柴毅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桌边坐下,拐杖靠在椅腿边。

    耗子已经站回桌边,两手垂在身侧,等柴爹入座。

    饭桌上热气袅袅——

    酸菜五花肉,土豆茄子酱,木耳烧豆腐。

    主食:玉米馒头,大碴子粥。

    有荤有素,油水足,闻着还馋人。

    耗子和铁塔局促地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手,膝盖并拢,目光在桌面和碗沿之间来回。

    低头不敢抬眼看,怕自己没出息地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