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折腰-15
堆放粮种的粮仓库房外,角落里廊下不显眼的地方,一个女人正鬼鬼祟祟的搭起简单的锅灶,一边警惕周围,一边将一袋麻袋解开,将里面的粮食倒进锅中。
旁边库房的窗后,蒋和越靠着窗框百无聊赖的看着郑姝忙活:“她不会以为粮种只有这么点儿吧?”
他身边,同样看着郑姝的魏俨随口道:“她们从不关注庶务,知道这个库房还是花了心思套来的,你要求莫要太高。”
蒋和越打了个小哈欠:“一大早来就看个无趣,让她煮吧,正好给你们粮仓的守卫加顿餐。”
魏俨笑着抬手施礼:“那就多谢长史的粮资了。”
蒋和越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吧,去你府上,我等会儿还要去衙署,就不来回跑了。”
“我,我府上?”魏俨面色有些不自然。
听到他语气中的不情愿,蒋和越转头看向他:“使君,当初你娶亲后,我怕打扰你们夫妻生活不常去,你说我疏远你。现在你夫人离世两年,你倒是不想让我去了?”
魏俨苦笑摇头:“越误会我了,就是······府上女眷多,你······”
蒋和越轻笑一声回身继续往外走:“正好府上婢子不多,使君要是愿意送我几个酒娘,我也不会拒绝。”
“那可不行。”魏俨脱口而出,但也没有拒绝蒋和越去他府上,只是到了府上他没有让酒娘伺候,而是让仆役伺候。
他挥退仆役,给蒋和越斟茶:“苏娥皇让郑姝破坏粮种之事,你有何想法?”
蒋和越歪靠在凭几上,拿起茶轻轻吹了吹抿一口放下:“我们粮种送得虽然隐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只是她不知道是从哪里送来的。”
魏俨思忖一瞬挑眉抬眸笑道:“她以为是从焉州送来的粮?”
蒋和越点头抬手屈指支着头,看着院子里的孔雀:“即便不是焉州送来的,只要种不出粮,就对边州有好处。”
魏俨也抬手托着下巴,只是目光看着的是对面这慵懒的美男:“她好歹和伯功有过婚约,如今却是一点情分不留啊。”
蒋和越看着孔雀在院子里悠闲地走着,语气飘远:“她与陈翔成亲十二年却无所出,倒是偶尔有什么神迹传出,辅佐天下之主的命格都成避凶命格了。”
魏俨轻笑出声,拿起食案上的装着粟米的小碗,抓了一小把洒向院子里,孔雀加快脚步过来啄米。
“她倒是聪明的,野心也不小。”
蒋和越伸手从他手里抓了一点点粟米洒出去,看着孔雀专心啄米:“野心是挺大的,聪明嘛,有一点。”
魏俨闻言看向蒋和越的眼中带着疑惑:“此话怎讲?”
蒋和越从袖子中拿出一块帕子擦手:“她虽出自武山国,但这些年只看她为武山国牟利,武山国却没有帮她一分。要想稳固地位,当然得有个儿子。”
他收起帕子对上魏俨困惑的目光,笑道:“可这么多年,莫说妾了,连婢妾,她都未主动给陈翔寻一个。
若是她真聪明,完全可以给陈翔纳个侍妾,待侍妾生子,再去母留子。陈翔愿意为她起高楼,自然也愿意将孩子给她养。”
魏俨缓缓皱起眉头,有所思虑。
蒋和越见他如此,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昨夜得到消息,陈翔病危,应该没几天了。”
魏俨猛然抬头看向蒋和越:“你怎么知道?”
蒋和越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想:“若是陈翔病逝,苏娥皇不在身边,陈滂必成边州之主。”
说到此处,蒋和越侧头对上魏俨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陈滂只有一子,此子,也必是边州未来之主。”
“哐当!”食案上的茶壶掉在榻上,壶中茶水汩汩流出,正在啄米的孔雀惊地呼扇着翅膀跑远。
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魏俨眼神惊慌左右躲闪,呼吸粗重,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在院子周围巡视寻找。
蒋和越坐直身体,垂眸敛袖,伸手将榻上的茶壶捡起来放在食案上:“那侍卫被我遣人引走了。”
闻言,魏俨呼出一口气,看向蒋和越的目光平静了很多:“你怎么知道的?”
“你可知,你母亲是被陈滂掳走的,三年后才被老君侯救回?”
他的答非所问让魏俨瞳孔巨震:“什么?!”
蒋和越看到魏俨袖子上浸湿了一块,微微蹙眉,拉起袖子用帕子按压:“当局者迷。你可曾想过,为何魏家遮掩你的身世,难道他们不想自己的女儿有个好名声?
此事在巍国查不出,但在边州花些心思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毕竟整整三年啊。”
魏俨的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眼眸震惊地瞪大,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蒋和越没再刺激他,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担心。
片刻后,魏俨忽地笑了一声,随后就是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溢了出来。
蒋和越见他这样,担忧的轻叹一声。魏俨的笑声很快就小了下去,随即变成一脸恨意,牙关咬得脸上肌肉都在颤抖。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挤出来:“外祖母瞒我防我,陈滂骗我利用我。原来我魏俨,出生如此不堪,难怪啊,难怪······”
蒋和越皱眉,拿起帕子倾身伸手,在魏俨脸上快速用力地擦了几下,将魏俨从陷入的情绪中拉出来。
“太夫人防你是因为她是巍国夫人,瞒你是怕你离她而去。但她对你,比对阿劭更为亲近不是吗?”
魏俨抬手抓住蒋和越给自己擦脸的手腕,看着他的目光沉寂中带着一丝期待:“你知我身世,为何此时提及?”
蒋和越手指微微屈指,想要抽回手,却被魏俨牢牢抓住。他垂眸一瞬,再抬眸时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你内心挣扎,两边为难。我有一计,既能不伤魏家利益,又能不让你背上弑亲的名声,为你母亲报仇。”
魏俨目光死死地盯着蒋和越,想从他脸上找到隐藏在后面的情绪。
蒋和越毕竟不是冷心冷情的人,心中有愧疚,被魏俨这般看着,他还是有些心虚。他垂眸抽回手,将帕子收进袖子里。
魏俨看着蒋和越低垂的眉眼,眼中闪过失落:“你是为了什么?巍国?仲麟?”
蒋和越摇头,抬头正视魏俨,沉默一瞬后说道:“使君,那卷我十年前送你的兵书,竹简都快撒了,别说是因为我送的,你醉后独自画的难道是美人图?”
魏俨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握紧,垂下眼帘。
蒋和越的话没有结束,他拿起茶壶摇了摇又放下:“我从小看你练剑,看你偷偷读兵书,你心中有抱负,但在边州还是陈家掌控时,在巍国你只能是纨绔。”
他的话音刚落,魏俨突然伸手端起他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蒋和越动作僵了一下,无奈的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杯子。
魏俨却握着杯子不松手,反而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道:“我有个条件。”
蒋和越疑惑的抬眸对上魏俨的目光,微微怔愣。
夜里,蒋和越手里拿着书,思绪却飘回白日和魏俨商议的事。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吓的一个激灵,抬手向后用力一杵。
“呃!”
这声痛呼让他感到熟悉,转头就见魏劭捂着胃部委屈的看着自己。
蒋和越撇嘴,小声嘀咕:“你自找的。”
魏劭更觉委屈,一屁股坐在蒋和越身边,从后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放在他肩上,语气闷闷不乐:“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还这样对我。”
蒋和越放书的手停滞了一瞬,他知道魏劭为何心情不好,他算是罪魁祸首,现在却装作不知。
魏劭没发现他的不同,说起了白天在太夫人处和魏俨差点吵起来的事。
“表兄说起想去军中任职,我本想同意的,没想到祖母那般坚决,表兄生气离开后,祖母告诉了我表兄的身世。没想到······那般曲折······”
魏劭没有隐瞒魏俨的身世,怕蒋和越不知道真相说错话。
蒋和越只是点头应承,在魏劭自然脱衣要睡觉时按住了他的手:“阿劭,魏典等人已经进了渔郡,你这般偷偷来府上,难免不被他们的眼线发现······”
“可是书房好冷啊,还漏风。”不等他说完,魏劭连忙示弱。
“就今天一晚。”魏劭还要说什么,蒋和越给瞪了回去“我已经让小谭悄悄修缮了书房,我知道不漏风。”
魏劭颓然,只能点头有气无力的脱衣服,眼角却不时观察蒋和越的脸色。待躺在床榻上,魏劭乖觉得搂着怀里人的腰闭上眼睛。
背对他的蒋和越,犹豫片刻,轻声问:“阿劭,你有没有想过使君可能会离开。”
魏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是我表兄,即便他要离开我也不会拦着,但我不希望他离开。他是魏家人。”
“可他也会威胁你的地位。”
魏劭皱眉睁眼,拉着蒋和越的肩膀让他转身看向自己:“你怎么会这般想?表兄为人,你应该知道,他不会做那种事。”
蒋和越静静的看着魏劭,平静道:“世事无常,人心都是会变的,更何况你是君侯。财帛动人心,权力也然。”
魏劭似是不喜欢这些话,他皱眉搂紧蒋和越,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莫要说这些话,睡觉。”
蒋和越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睛思忖了片刻才慢慢闭上眼睛。而抱着他的魏劭,目光看着烛火,眼神复杂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