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折腰-3

    蒋和越醒来时,魏劭已去练功。他慢悠悠起身收拾妥当,缓步踱向校场,正赶上魏劭收势,二人便一同用早饭。

    看着桌上略显简陋的餐食,蒋和越忽想起昨日回府前让人送至庖厨的食材,不由轻拍额头。魏劭抬眼看来:“怎么了?”

    “昨日原想给你试做新口味的点心,”蒋和越夹了一筷子腌菜,酸得微微蹙眉,“说着话竟忘了。一会儿我做些,你回来记得尝尝。”

    他咽下口中食物,又问道:“对了,我带回来的衣裳鞋履可还合身?”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魏劭脚上的鞋,鞋底已有磨损,脚趾处也隐约见了痕迹。

    他随意咬了口饼,说道:“你个子蹿得快,鞋子总穿不久,我特意嘱咐边州的绣娘做得宽松了些。”

    魏劭也侧首看了看自己的鞋,咽下饼后应道:“很合脚。练功时我没舍得穿,下午给祖母请安时再换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昨日去祖母那儿,见她正穿着你上回送的锦袍,瞧着很是喜欢。”

    蒋和越闻言一笑,喝了口粥:“许是织锦技艺改进了的缘故。那料子在多层提花中夹织了极细的羽绒,穿着轻盈暖和,行动也自在。”

    “所以,”魏劭吃完手中最后一块饼,端起碗将剩余的粥饮尽,嚼了几下咽下,“你给祖母送锦袍,应该,不止是为了让她穿着舒心吧?”

    蒋和越放下空碗,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朝魏劭眨了眨眼:“能有什么别的用意?不过是想着太夫人寿辰将至,先送一套试试。若她穿着满意,寿宴时我再备上更好的,让太夫人那一天既穿得舒服,心里也高兴。”

    “呵。”魏劭抢过他手中的帕子,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又扔回他怀里,“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

    蒋和越陪着魏劭回房更衣,在他召集幕僚议事时,去庖厨将点心做好。等诸事忙完,两人一起出了魏府。

    目送魏劭策马远去,蒋和越转身掀起车帘,刚欲抬腿上马车,抬头,猛然凑近一张脸,惊得他向后仰去,还好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拉进了车厢。

    “我有这般吓人么?”那人将他拉稳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昨日我可是特意敷了养容膏的。”

    蒋和越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惊魂未定地坐下:“使君不吓人,只是心坏。”

    “我心坏?!”魏俨顿时直起身,凑到蒋和越身边,“我待你还不够好?有什么新奇物件儿,哪回不是头一个想到你?你的良心呢?”

    蒋和越立刻抬手护住胸口,警惕地看向他:“又来这招。上回就险些被仆役误会。如今可是在街上,你莫要胡闹。”

    见占不到便宜,魏俨无趣地收回手,懒懒倚向车窗:“真是,在你这儿,同一招竟使不了第二回。”

    蒋和越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理了理衣襟:“年底使君便要成亲了,好歹顾念一下未来女君的脸面,仔细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又传得满城风雨。”

    正撩起帘子看街景的魏俨笑意微敛,眼波流转,瞥向低头整理袍袖的蒋和越,目光略显复杂。

    在少年抬头望来的前一瞬,他已迅速移开视线,仍望着窗外笑道:“你这话,倒和外祖母说的······不太一样。你怎不劝我收收心?”

    蒋和越似笑非笑地反问:“使君与那女郎也见过两面了,之后酒肆花坊可曾少去过一回?这心,收住了么?”

    魏俨回想片刻,缓缓摇头,复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她并非我命定之人?”

    蒋和越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命定之人。离了谁,日子都一样过。自然,用情至深者并非没有,只是难得。”

    魏俨神色认真了些,静静看了蒋和越片刻,轻声问:“长史不信情爱之事?”

    听他语气难得严肃,蒋和越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使君信?”

    魏俨垂眸浅笑:“美好的事物,总让人心生向往,不是么?”

    蒋和越想起前世读书时,偶像剧刚开始流行,不止女生会幻想甜甜的恋爱,连男生也会偶尔聚在一起讨论莫须有的校花。

    “嗯,使君此话有理。”

    魏俨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他将手肘搭在窗框上,侧首懒懒靠着,面朝窗外,不时向路边的女郎含笑颔首,瞧着颇受女子青睐。

    蒋和越靠坐在车厢另一侧,见他这般,轻叹一声:“你就任由那些荒唐的传言在城中流传?”

    魏俨笑容未变,一手托腮,一手随意垂在窗外,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若如此能让他们安心,几句谣言又算得了什么。”

    蒋和越看着他这副慵懒模样,忽而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他已经在魏府住下,因为是外人,他平时除了魏劭的住处,几乎不去其他地方,知道魏府还有一位郎君,但快一年了也没见过。

    一日魏劭去军营,他因为要跟着夫子学习没有去。闲暇时去魏劭的练功场,却看到一少年正细细打量着摆放的武器。

    蒋和越看他穿着,心知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便躲在门口观望。

    半晌后,少年拿起一杆枪,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竟有模有样地舞起来。

    后来蒋和越又偶遇过他几次,时日久了,二人终究碰了面。没曾想,少年居然拿来酒肆佳肴,试图“收买”他。

    如此,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好友,蒋和越帮着他瞒下了偷偷习武之事,他也得寸进尺,心中有事憋不住时,便总寻蒋和越倾诉。

    魏俨成亲那天,蒋和越作为属官跟着魏劭前往观礼,几个少年在下面小声的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魏梁摸了摸已经有些绒毛的下巴,望着行礼的魏俨夫妻出神。

    魏渠调笑地撞了他一下:“羡慕啊?”

    魏梁回头对上四双看戏的目光,头都摇成了拨浪鼓:“主公说过,大仇未报,不成家。主公不成,我也不成。”

    魏渠翻了个白眼,凑到蒋和越身边,压低声音问:“阿越,听说······你要开花坊?”

    蒋和越点头,这事他没刻意瞒着,不少同僚都打听过,他侧头看向魏渠:“怎么,想让我给你留些实惠?”

    谁知魏渠闻言,脸颊竟倏地泛红,连连摆手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

    他心虚的低头挠了挠脸,到底没说完。连一旁悄悄竖耳听着的魏枭,也侧目看了过来。

    蒋和越扫了两人一眼,看向上首正在完成仪式的魏俨:“开花坊的人,未必皆是贪恋美色;常去花坊的客,也未必尽是浪荡之徒。”

    话音刚落,正在饮合卺酒的魏俨突然抬眸,直直看向他。蒋和越微微一怔,旋即回以浅笑。魏俨亦笑了笑,垂首饮尽瓠中酒。

    不知为何,蒋和越觉得魏俨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宴席间他有些心不在焉,也没留意到上首同样神思不属的魏劭。

    礼成后,魏劭拉着蒋和越回主院休息。二人并躺于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越。”魏劭翻过身侧躺,眉头轻皱,“我看表哥成亲似是不开心,这是为何?”

    他顿了顿,“我见旁人成婚,即便不是喜形于色,也多是神采飞扬,怎么表哥反倒似有忧愁?”

    蒋和越看着帐幔,微微摇头:“我也不知,许是想到成亲后要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朝夕相处,担忧二人性情不合吧。”

    魏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又翻身平躺,将手臂垫在脑后,语气里带了些许烦闷:

    “母亲将郑姝接来养在身边这些年,每逢提及我日后成家之事,总要将她带在身边。我岂会不知母亲的心思,只是我······”

    他苦恼地蹙了蹙眉,转头看向蒋和越:“越,你说,我就非得成家不可么?先生说我报仇之后,即便只为巍国考量,也应当成家。”

    听出他是真困惑,想到他自幼缺乏男性长辈引导,于这些事上比常人更难通透,蒋和越侧过身,语气温和道:

    “主公,欲持权柄,便须有所付出。不仅要善御臣属,亦需在必要时交好四邻。而结盟最稳固之法,莫过于联姻。您未来的女君未必与您同心,但一定要是可靠的盟友。”

    魏劭眉头皱得更紧:“先生······不是这样说的。”

    提及公孙先生,蒋和越心里是有意见的。

    在他看来,魏劭身为未来君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族亲觊觎,本该被培养出坚毅的心志、用人的慧眼与果决的手段。

    然而这些年来,蒋和越所见到的魏劭,似乎总是在忍耐。对臣属虽表面冷峻,实则多有容让;对府中那些没规矩、好嚼舌根的仆役,因碍于母亲的情面,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对时常生事的母亲,他也显得束手无策。那份在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刚毅果决,也只限于沙场与校场。

    有时,蒋和越也不免为他暗暗焦急。只是身份有别,许多话只能慢慢渗透,唯恐被太夫人察觉,那天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