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温宜的归处
曹琴默的丧仪,终究是按着嫔位的规格办了。
皇上念及她到底生育了温宜公主,并未过分苛待,却也谈不上多少哀荣。
丧事办得中规中矩,不过三两日便尘埃落定,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深宫中留下过多少痕迹。
她原先住的偏殿空了,那些属于她的物件被悄无声息地清理、焚烧或封存。
唯有尚在年幼中的温宜公主,成了曹琴默在这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无法抹去的牵绊。
对于温宜的安置,皇上并未犹豫太久。
曹琴默生前依附华嫔,温宜若交由华嫔抚养,以她那骄纵善妒的性子,未必能真心善待这个非己出的孩子,甚至可能将她当作争宠或泄愤的工具。
交给敬妃或端妃?
敬妃协理六宫,事务繁忙;端妃缠绵病榻,无力照顾。
思来想去,皇上将目光投向了咸福宫的沈眉庄。
沈眉庄性子沉稳,品行端方,从不参与后宫倾轧。
由她来抚养温宜,最合适。
圣旨很快颁下:温宜公主交由惠贵人抚养,即日迁居储秀宫。
旨意传回时,沈眉庄正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出神。
她已许久不曾承宠,也渐渐熄了那份争宠的心思。
皇上如今一颗心全系在永寿宫那位身上,旁人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咸福宫的寂寥中,看尽春秋,慢慢老去。
可这道旨意,如同在沉寂的古井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小主!您听见了吗?皇上把温宜公主交给您抚养了!”采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眶都红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小主!”
沈眉庄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种喜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很多事情看淡了,看淡了恩宠,看淡了位份,看淡了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温宜公主,她的生活就有了盼头。
不是她亲生的又如何?
公主如今尚且年幼,不记事。
等她慢慢长大,只记得是惠母妃陪着她、哄着她、半夜起来替她盖被子、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那她就是温宜的亲额娘。
后宫嫔妃穷其一生,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沈眉庄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痕,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殿内,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半个调:“采月,等会把储秀宫的偏殿收拾出来,被褥帷幔全换新的,温宜公主年幼怕冷,炭火要备足。再去库房里看看,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用的物件,都找出来。”
“还有,温宜公主原来的奶娘和伺候的宫人,一并留在储秀宫,不要换。公主年幼可能会认生,有熟悉的人在身边,能安稳些。”
采月连连应着,一溜烟就跑去收拾了。
敬妃得知消息时,正在翻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艳羡。
她入宫多年,膝下犹虚,何尝不渴望能有个孩子在身边承欢?
但她也深知,如今她协理六宫,事务繁杂,确实难以全心照顾一个尚且年幼的的孩童。
压下心中那点淡淡的失落,她继续低头翻阅账册,只是在翻页时,指尖的力道略重了些。
延庆殿内,端妃斜靠在床头,吉祥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听到吉祥低声禀报温宜公主的去处,端妃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她何尝不羡慕?
可她也清楚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能熬过这个秋天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抚养皇嗣?
上一次华嫔来闹,虽被皇上喝止,但她本就虚弱的底子,终究是受了重创,伤了根本。
如今秋风一起,她便咳得日夜难安,连起身都费力。
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恐怕……很难看到明年春天的花了。
“也好……惠贵人……是个妥当人。”端妃声音微弱,带着喘息。
“温宜跟着她……总比……跟着华嫔……强上百倍……”
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力气,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随即转为苍白,最终无力地靠在枕上。
吉祥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
……
启祥宫偏殿
秦常在这些日子的处境不太好过。
自皇后被囚在圆明园后,她就像是被后宫彻底遗忘了一样。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也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
可这种“被遗忘”比被惦记更可怕。
从前她还有皇后的接济,让她在这冷冰冰的后宫里还能安稳度日。
如今内务府由敬妃管着。
敬妃做事公允,可公允就意味着没有特殊待遇。
秦常在的份例本就是普通的份例,敬妃按规矩给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问题是,秦常在卧床养病,需要的药材、补品、炭火,都在常在的份例之外。
从前皇后会替她补齐,如今没人管了,内务府便直接以次充好。
更糟糕的是秦常在的精神状态。
自皇后被囚在圆明园后,她就觉得后宫里会有人害她。
这种恐惧没有来由,却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她,总有人会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她下手。
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每日都躲在寝殿里不出门,连院子里的阳光都不敢晒。
甚至让宫女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帘子放下一层又一层,把整间屋子遮得密不透风。
殿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到了晚上,她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她在巫蛊案中说过的那些话、做过那些事。
她梦见宁纾来找她算账,梦见皇上派人来抓她,梦见自己被拖去慎刑司,梦见那些她在启祥宫偏殿里养病时听到的流言蜚语。
她总是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听着窗外风吹枯枝的呜呜声,一直到天亮。
如今的秦常在被自己的幻想折磨得消瘦无比。
她原本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脱了相,连最亲近的宫女都不忍心多看。
她的宫女偷偷去找过太医,太医来看过,说秦常在这个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身子上的病还能用药,心里的病却无药可医。
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就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秦常在不知道的是,那些让她日夜不得安宁的噩梦,那些让她疑神疑鬼的恐惧,并不全是她的想象。
她香囊上的慢性毒已经侵入了她的经脉,蚕食着她的神智,让她的精神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在某个平常的夜晚安静地闭上眼睛,再也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