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暗度陈仓
十二月，苍鹰峡北岸飘起了雪。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冰碴子的干雪，打在脸上像针扎。北岸的营地却比任何时候都忙碌，粮草辎重车一车接一车地从后方运来，垛满了临时搭建的仓库；工兵营日夜赶制云梯和浮桥，木屑在雪地里铺了厚厚一层；伤兵营里的床位空了大半，轻伤的提前归队，重伤的送回了后方。整个冬天都在磨刀，现在刀要出鞘了。
维苏威这一个月几乎没有进过营帐。他站在河边，披风上落满了雪，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南岸那道白色光柱，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比以前更沉默，说话更简短，发怒更频繁。
“粮草为什么少了三车？”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格里斯，声音不高，但西格里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殿下，路滑坡陡，有一辆车翻进了沟里……”
“翻进沟里就翻进沟里？你们不会派两个人跟在后面？”维苏威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那把雪，“再去调。少一车都不行。三月之前，我要看到粮草堆到帐顶。”
西格里斯没有再解释，低头领命去了。他知道殿下不是在冲他发火，是在冲整个冬天堆积下来的愤怒——卡修斯被伏、士兵被偷袭、太渊的封魔石阵依然像墙一样竖在南岸。刀已经磨了很久，再不开刃就钝了。
整个北岸都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营帐间的对话变少了，士兵们的脚步声变快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做事，没有人多嘴。
莉莉丝在一月份满十四岁了。
没有庆祝，连艾薇儿都没有端来长寿面。她自己在营帐里坐了一刻钟，望着帐顶出了会儿神。没有想太远，只是在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暗夜城的宫殿里，在母后的身边，在血脉淬炼池的水中。一年了。淬炼池给了她百分之九十三的血脉纯度，给了她暗渊之甲，给了她暴雨黑曼巴的射程倍增，给了她暗网。可让她真正活下来的，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因为她跑得够快、躲得够准、在暗网碎裂的那一刻没有闭眼。
她站起身，走出营帐，踩进雪地里。靴子陷下去一截，发出咯吱的声响。她望向南岸那道白色的光柱。封魔石的位置，她已经全部标出来了。三百块封魔石的分布、强弱、朝向，像一张三维的地图刻在她脑子里。太渊不知道，以为她只是找到了一些散落的石头，不知道她已经把整张阵图看了个透彻。
莉莉丝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你孙子没了，我也差点没了。扯平了。”
她转身走回营帐，把那些石头的位置重新写在羊皮纸上，送到维苏威的案头。维苏威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问：“你确定？”
“确定。”莉莉丝说，“三百块，全部。”
维苏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羊皮纸叠好，收进怀里。“不会错。你说的，我信。”
一月中旬，苍鹰峡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发出沉闷的轰鸣。
维苏威决定不再等。
总攻在黎明前发起。北岸的浮桥同时架设，工兵营将桥板推过河面，铁索绷紧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南岸仙族的破魔弩立即响了起来，弩箭如雨，砸在桥面上，木屑飞溅，桥板碎裂，碎木落入河中顺流而下。但这一次，魔族的工兵没有退，他们将新桥板扛在肩上，踩着碎木继续铺。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接上。
“架桥！”有人喊，声音被弩箭的尖啸淹没。
卡修斯的赤血骑兵在左翼列阵，道格骑马跟在卡修斯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南岸那片火光。卡修斯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骑马，他看着那些掉进河里的工兵，没有让人去救。救不了。这场仗要的不是救几个人，是把桥架过去。
维苏威骑马站在中军，披风在夜风中翻飞。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正在架桥的工兵，也没有看南岸闪烁的弩炮火光。他在等。等太渊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等莉莉丝的信号。
此时的莉莉丝不在中军。
她带着菲奥娜、薇拉、蕾拉、卡蜜、安妮五人，绕到了上游十里处。那里没有桥，没有船，只有一条被冬日枯水期削薄了的冰面。薄得站不住人，但足够游过去。
“殿下，水太冷了。”菲奥娜压低声音。
“冷不死人。”莉莉丝脱下外袍，将幽冥之刃绑在背上。她的暗渊之甲从皮肤下浮现，覆盖全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下去之后什么都别想，只管游。到了对岸，第一时间找掩体。”
她第一个跳进河水。冰冷的水瞬间灌满她的衣袍，暗渊之甲挡住了大部分寒意，但水流依然像刀一样切过皮肤。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向前游。暗元素在她体内流动，维持着体温，但消耗得很快。游到一半时，她的左臂已经开始发僵——淬炼池提升了她的体质，但没有让她变成铁人。
五名侍女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游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顿。水流声、呼吸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沉默的战鼓。
她们在黎明前登上了南岸。岩石湿滑，覆着薄冰，指甲抓不住，手指冻得发僵。莉莉丝第一个爬上去，趴在岩石后面，暗紫色的眼睛扫视前方。仙族的防线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弩炮阵，但侧翼——她等的地方——只有两个巡逻的仙族弟子。
“你们在这等着。”她低声说，“等我解决掉巡逻的，再过来。”
她贴着岩石滑下去，暗元素细丝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过夜风，缠住了第一个巡逻弟子的脚踝。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细丝已经收紧，整个人被倒拖进阴影里。第二个转身想跑，暗网已经罩住了他的头，细丝收紧，没有声音，没有血。两具尸体被她拖到岩石后面，用枯枝盖住。
“过来。”她朝河面招了招手。
五人翻身上岸，沿着崖壁下方的阴影快速移动。她们的位置，正好在太渊封魔石阵的侧后方。那块地方，是封魔石覆盖最薄弱的区域，也是莉莉丝花了四个月标出来的唯一一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