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少年杀心
蛩吟风隙,滴漏可闻。
残破的会堂一时之间没有人声。
只有远处时隐时现的怪物吼叫,以及刀械相交的动静,像从另一重世界透过来的回音。这里像是被施了一层结界,遭人遗忘了一般。
煤油灯的光在积水上晃荡,将四壁的裂痕映成一张张扭曲的网。水波每一次荡开,那些网便跟着颤动,仿佛整座会堂都是一只被剖开的胸腔,正在微弱的灯火里缓缓起伏。
徐还陆忍着痛,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年轻巫医,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他和巫医打交道不多,听过声音的更少。几番思索之后,他终于认出了对方。
那天去巫医研究室做检查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那时这位巫医还戴着面罩,声线轻松跳脱,如今面罩之下的面孔冷峻非常,声音也压得沉冷,他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刘磐。”谗伶神色锋锐,字句从牙齿之中挤出来,像刀刃贴着刀刃,“没有我,你们要怎么寻到魔尊心脏?”
心脏。
魔尊心脏。
魔尊且褚么?
要他的心脏做什么?
徐还陆在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最后只感叹了一句。
看来死了还是火化了省事。
看看这个魔尊且褚,死得到处都是。
尸体三千年后还在被人惦记,以至于连累了他这个弱小无助老实且英俊的少年人。
刘磐面对谗伶的威胁,回应的是一声轻笑。
笑声闷在面甲里,传出来时已经变了形状,听不出是轻蔑还是笃定。他站在水波之中,覆甲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那对赭红的牛角微微偏了偏,像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兽。
“怎么?你不想要么?最开始不是你联系我,告知我心脏的作用,寻求我的帮助么?”他略带戏谑地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像在咀嚼一件早已知晓答案的事。
徐还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谗伶。
谗伶没有回头看他,手中的短杖指着刘磐的方向,杖头的浊珠在水波反光中泛起极微弱的幽光。她的侧脸映在煤油灯下,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有开口解释任何一句话。
牛角武士头颅微微一歪,目光透过面甲落在谗伶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不过短短几载,你便被周山山那小子说服了,是么?他宁肯把第四城交给大秦的那个狗官,那个居心叵测的外人,也不肯交给我——不就是防着我们么?”
他话语一顿,覆甲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拢,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他在打量谗伶的神色。
谗伶面色未变,如同未闻其言,只有握着短杖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杖尾的金属箍在水波反光中轻轻一闪。
“谗伶。”刘磐继续道,他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压得更低了几分,“你背叛了我两次。第一次,你支持周山山当上代城主。第二次,你任由周山山把第四城交给外人。”
话音未落,那只巨大的血手由虚转实,狠狠捏紧了徐还陆,显然是想拿他杀鸡儆猴。
骨骼被挤压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徐还陆咬紧了牙,齿缝间渗出一丝血腥味。
“不能杀他!他体质特殊,说不定能缓解疫病!”
谗伶终于被惊动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心那道竖痕骤然加深,握杖的手猛地一紧——杖头浊珠内部的丝状物骤然从四面八方窜出,见缝插针,将那只血手死死缠住,硬生生逼得血手松开一小条缝隙。
徐还陆等的就是这一瞬。
谗伶刚动手,他便将全身灵力灌注进长思剑中。丹田骤然被抽空,经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灼烧感。血手被谗伶削弱,禁锢之力出现了缺口,莹白的剑光在血色指缝间一闪——咔嚓一声脆响,血手的食指被齐根削断。断裂的指节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蒸腾的血雾。
空间骤然一松。他强忍着胸腔被挤压后的钝痛,驱动长思剑拖着他冲出了血手的笼罩。剑身擦过血手的虎口,带起一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其他覆甲武士反应极快。兵刃几乎在他突围的同一瞬间亮出,刀光剑影在水面上划出数道裂痕,从不同方向朝他砍来。刀锋未至,罡风已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
谗伶眼疾手快,短杖上的一根丝线如闪电般绕上徐还陆的腰,将他猛然扯到身后。
她扯人的力道毫不留情,丝线几乎勒进他的衣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
武士们的攻击全部落空,兵刃砸在积水上,溅起大片水花。水珠打在煤油灯上,灯火剧烈晃荡了几下。
他们正要朝谗伶杀去,刘磐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但覆甲手套上的关节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会堂里格外清晰。
“罢了。”
武士们瞬间收住攻势,退回原位。动作整齐得像一排被同时按下的机括。溅起的水花尚未落回地面,兵刃已全部归鞘,只剩金属余音在会堂里来回弹跳。
刘磐收回血手,断指缺口处血雾翻涌,新的血肉正在缓慢凝聚。
他将那只手背到身后,覆甲的身躯微微侧转,目光透过甲面落在徐还陆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你那柄剑……竟能让你以破道初境的修为,斩断我的法相天地。”他似是疑惑般问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探究,“这世间神器少有,不知你这一柄,算不算得?”
徐还陆抹掉唇边的血。长思剑正在疯狂反哺灵力,试图修复他被血手造成的损伤,温润的剑鞘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他从水中站起身来,形容狼狈,衣袍湿透,肩头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向刘磐,咧嘴一笑。
“剑门别的不多,就是剑多。”
一句话,便将长思剑的神异转嫁给了剑门。
千古剑道,仪康为尊。
这也是在给他自己的性命增加筹码。
刘磐沉默了片刻。覆甲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捻了捻,像是在捻碎一片看不见的灰。那沉默比他的笑声更让人发冷。
“剑冢么?我倒是去过。”他若有所思地道,“若你这把剑当真出自剑冢,那你死了,神剑遗失,剑门必然有所动作……这倒是令人遗憾。”
他顿了顿,面甲转向谗伶,牛角的阴影落在她苍白的面孔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屑:“不过,你说这小子能解疫病?”
他嗤笑:“呵。你们当初也是这么说应旧客的,结果呢?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那对赭红的牛角被水面切割的破碎而又狰狞,刘磬道:“当初我们趁周山山不在,绑了应旧客交给首席巫医,想把人给解剖了寻找解法,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欢喜。”
此言一出,站在谗伶身后的徐还陆眸色骤冷。
他的眼底似乎泛起了极淡的金色,像被什么情绪点燃,从瞳孔深处无声地烧了起来。那金色极淡,淡得几乎与水波反光融为一体,但若有人此刻与他对视,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少年漠然地看着刘磐,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磐还在冷笑。覆甲的双肩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那笑声闷在金属里,短促而干涩。
“不要天真了,谗伶。半年了,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只有魔尊且褚的心脏。”
谗伶也冷笑。她的嘴唇轻轻一掀,嘴角的弧度比刘磐更冷,更薄,像一片刚从冰面上剥离的刀锋。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从刘磐的面甲上移开过分毫。
“呵。圣人境的心脏,你一个圆融境吞得下么?”
刘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覆甲的手指在身侧轻轻一握,手背上的金属关节发出一串细密的摩擦声。他只是一字一顿地说:“看来,你是想彻底与我为敌了?”
谗伶皱起了眉。她的眉心那道竖痕深了几分,握着短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杖头浊珠中的丝状物游动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想让我帮你们取心脏,就放了他们。”
倒在积水里的白衣巫医们不省人事,每个人的身上都绑着绳索,另一头在覆甲的武士们手中。
他们的白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有些人的头歪在水面以下,发丝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水面上的煤油灯光将那些苍白的面孔切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刘磐双手摊开。覆甲的双臂向两侧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无法辩驳的事实。那对赭红的牛角在煤油灯下投出两道弯曲的阴影,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胸口。
“谗伶,若我没有抓住这些巫医,你怎么肯现身呢?”
剩下的十多个覆甲武士始终死死环绕着那些巫医。兵刃未出鞘,手却都按在刀柄上。他们知道这才是谗伶真正的软肋——她一个人冲不破这道包围圈。这些巫医是她的同僚,她的下属,或许还有她亲手带出来的学徒。刘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谈判,他是在收网。
“谗伶,我不会放了他们。”
刘磐语气骤冷。他摊开的双手缓缓收回,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覆甲手套与刀柄相触时发出一声极沉的金属闷响。那对牛角的阴影在水波反光中像两根弯曲的刑柱。
“但是,若你不带我们去寻心脏,我就杀了他们。”
水波寥寥。外面似乎有病患在朝此处靠近,嘶哑的吼叫声穿过石壁,像钝刀划过玻璃。但力量波动冲荡了一阵便又消了下去——刘磐在外围布置的人手正在拦截那些靠近的病患。
徐还陆心里陡然一冷。
原来他方才能够靠近,一直都在刘磐的眼皮子底下。同样,刘磐也应当知道他的体质殊异之处,他不可能没有安插人手潜伏在巫医当中。不论是因为刘大家还是因为体质,刘磐放他进来,就是为了抓他威胁谗伶。
原来如此。
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灯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映着一张漠然而又扭曲的面容,一双被切割晃动的金色眼睛。
徐还陆站在暗处,阴影落了他一身。
水动风摇,少年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