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敌我实力

    一炷电子香在光屏之中徐徐燃烧。

    香烟在屏幕里上升。

    闪烁的光影将年轻巫医冷峻的轮廓映得明暗不定。

    光屏上不少监控视角已然熄灭,每熄灭一个,屏幕一角便有警告的红光开始闪烁。

    监控画面里到处是四处肆虐的病患,带着面罩的黑衣执事与覆甲武士在甬道间仓皇穿行。

    在还能被监测到的范围里,大部分人都已经逃了出去。

    谗伶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面监控上。

    一群病患正冲向大门,却在彻底跃出门框的刹那被一道淡蓝色织网拦截。

    那织网精准地分辨出病患与正常人,将前者死死困住,任凭他们在网中嘶吼挣扎。

    这是周山山利用不知梦布下的后手。

    除非输入密匙,否则病患只要出了水梦间,便会被这道灵力织网拦在门内。

    但这张网的耗能极大,支撑不了太久,所以谗伶才命令所有人必须在一炷香内撤离。

    谗伶时不时地动用手里的玉牌,监控内能观测到的位置,都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挪换,帮助奔逃的修士,更改地形阻挡住了病患们的追击。

    但是此举太烧灵力,还要算准时间间隔,不然会抽调走各个大门的灵力织网,令病患们破网而出。

    魔境本就灵力匮乏,魔息盛行,她也只能有所取舍,实在救不了的,也只能选择放弃。

    徐还陆之前所在那片区域的监控恰好是黑屏,否则她便会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出口的织网并没有阻拦病患。

    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首席巫医的玉牌。

    这枚玉牌之前在首无身上,首无异化被收容之后,便转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看着光屏上逐渐黯淡下去的监控画面与角落里不断闪烁的红光,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光屏里的香烧得极静。

    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屏幕顶端散成薄雾。

    忽而她看到什么,眸色微动,像是被风惊动的湖面,皱起了眉头。

    .

    徐还陆脱离了那片混战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在迷宫般的水梦间穿行。

    他放出几只机械蜘蛛在前方探路,手里的阵盘屏幕不断根据返回来的数据建立地图模型,模型边缘偶尔会出现一整块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那是蜘蛛失去联络的位置。

    他并不去探究那些区域里有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将它们划为未知危险,绕道而行。

    水梦间中心的湖水无穷无尽,来源于黑海,整片建筑都漫上了浅浅一层水波。

    徐还陆心里寻思,这回的运气总算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再遇见圆融境的病患。

    只要修为不越过大境,他凭借阵法和长思剑便不至于应付不了。

    就在此时,手里的阵盘上,光点忽然密集了许多,说明前方某条通道里聚集了不少生命体。

    现在水梦间里最多的就是病患,他正准备御剑换个方向,那边却传来了极为微弱的说话声。

    “……没有人……可以走……”

    “探明白了……是这边……这就去……”

    “巫医……都……”

    隔着太远,字句破碎不全。

    但徐还陆还是捕捉到了“巫医”两个字。

    这说明那片密集的生命光点不是病患,说不定是水梦间的武士或执事,甚至可能是幸存的巫医。

    他眼睛一亮,收起阵盘,驱动长思剑往声音传来之处赶去。

    有人就好办,直接问路便是。

    .

    微冷的风从他身侧掠过。

    搅动的水流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衣袂摩挲的细响与铁甲攒动的铿锵声越来越近。

    徐还陆停在拐角处,借着完美的黑暗遮蔽身形,朝那边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比较宽敞的会堂,水波在寥寥无几的煤油灯下晃荡,灯光将满地的积水染成了浑浊的暗金色。

    二十多尊覆甲武士正有秩序地围拢在一处,光影在他们冰冷的盔甲上流落,衬得他们像是古老壁画上低语的神魔。

    为首的覆甲武士甲面上伸出两只赭红色的牛角,身形是所有人中最为高大的,应当便是他们的统领。

    徐还陆看不透那个牛角武士的修为,就连其他武士身上的气息也十分浑厚斑驳,远超寻常士卒的水准。

    他们不知在商议什么,嘈杂的水声吞掉了大半语句,唯有为首那尊牛角武士的声音低沉宏重,穿透了晃荡的水波,清晰地传了过来:“找下还有没有剩下的幸存者吧。”

    听到“幸存者”三个字,徐还陆心下松了口气。

    他御剑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处飞了出去,

    为首的牛角武士蓦然抬头,那威严狰狞的面具上深黑的瞳孔猛然锁定了他的身形。

    一股莫大的威势随之压了过来,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比刚才那个风属的病患气息更强大……

    那很好啊。

    敌我实力分明最好不过了。

    徐还陆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个比较,然后不动声色地用长思剑卸去对方压迫而来的力道,镇定地开口:“是城主府的援军么?”

    为首的那尊牛角武士背着光,面朝徐还陆的这一侧全是化不开的阴影,看不清面具下的任何表情。

    他身侧的武士们微微移动,站成两列,高大魁梧的身躯将他们身后的位置挡了个严严实实。

    徐还陆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手已经摸到了长思剑的剑柄上。

    他再次道:“这位统领,我是枢机处的阵法师。水梦间的病患失控!更有数十位圆融境的病患在四处追杀,水梦间巫医主控室发布了声明要我们一炷香内撤离,但我在奔逃之中失了方向,可否请统领为我指路……”

    “我知道你是谁。”

    牛角武士的声音从面甲下传了出来,很沉,带着金属头盔特有的闷响:“徐还陆。姐姐最近带着的阵法师。破道初境,来到第四城不到半个月,临时改阵,联合十位圆融修士拿下了异化发狂的首无大人,修了护城大阵的漏缺,甚至得到了我姐姐的赏识……是秦使的人。”

    徐还陆一愣,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线索:“姐姐?”他眼睛一亮,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你是刘大家的弟弟,城防军的统领,刘磐!”

    他连忙上前半步,急切道:“刘统领,我和我同门师兄齐规失散了,他正被四个圆融境患者围杀,可否请统领派人去帮齐规脱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水声离他越来越近。

    那二十多尊覆甲武士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无声地散开,从两侧缓缓包抄过来,冰冷的盔甲在积水中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武士身后挡着的东西——一群白衣巫医被捆住了手脚,挤挤挨挨地堆在积水里,生死不知。

    白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有些人的头歪在水面以下,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徐还陆的声音沉了下去。

    徐还陆思绪转念极快,当作未见,转而道:“为什么?因为秦使大人么?您误会了,我并非秦使的人。我来自仪康剑城!”

    他压低声线,怒道:“刘统领这是要跟仪康作对么!”

    他搬出了仪康的名头试图威慑。

    “这里是魔境,不讲你们仪康的规矩。”刘磬淡淡道,“拿下。”

    刘磐动了动手。

    身后的武士鱼贯而来,将徐还陆围在了中间。

    徐还陆:“……”这仪康真的是剑道圣城么,怎么名头到哪儿都不好使。

    “碍事,杀了。”牛角武士的声音低沉而淡漠,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武士们应声而动!

    徐还陆在电光石火之间看清了局势。

    硬冲是死路,五个武士合围的阵型在他眼里缓慢展开,每个破绽的位置与出现的时间在他脑海里同时浮现。

    剑门的身法应对不了这种级别的围攻,长思剑以他的实力,一时半刻也劈不开二十多副覆甲,传送卷轴撕开需要半息,而他们的刀只需要一瞬。

    五位武士的刀剑斧钺齐齐而下,兵刃破空之声尚未消散,眼前的人影便如雾般转瞬消散了!

    武士们陡然一惊,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人呢!”

    刘磐平静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

    “幻阵罢了。”

    他道:“别忘了,那是个我姐姐都赏识的阵法师……这小子警惕性极强,本尊从始至终都没有过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从始至终是个以假乱真的幻影。刘磬受刘大家耳濡目染,倒是瞬间认出来了徐还陆的手段。

    武士立马转身请命:“统领,我们这就去杀了他!”

    “不要小瞧阵法师。”刘磐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他跑不出去的。”

    话音落定,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空气中骤然凝聚出一只血红色的大手,五指粗壮如梁柱,掌纹间流动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刘磬漠然道:“阵法,小伎尔。”

    言罢,他狠狠地收拢了手掌。

    那只手的掌心正攥着一个清瘦的人影——徐还陆被死死卡在指缝之间,衣袍被血光浸透,双腿悬空,脸色紫红。

    他手里的长思剑已经在血手上刺出了好几处贯穿伤,莹白的剑身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缕蒸腾的血雾!

    但这只手的再生速度快过他的剑势,旧的伤口尚未完全裂开,新的血肉便已重新填补上去。

    徐还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扩张,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密的黑点。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一卷齐曜送他的传送卷轴,指尖摩挲着卷轴的封蜡,只需要轻轻一撕便能脱身!

    虽然这传送卷轴是当初乔荷尽同款,贵得要死。秦使也说过魔境之中空间不稳,传送风险极大。但是性命攸关,也不得不考虑动用了。

    但就在他即将撕开卷轴的那一瞬,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身影。

    .

    那是个身着巫医白袍,未戴面罩的年轻女修。

    她伸出手,骨节分明,轻轻地点在血手上。

    那只几乎凝为实体的血手在她的触碰下骤然黯淡!

    轮廓从清晰的肉色退为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状,指节的力度也随之松了几分。

    徐还陆趁机猛吸了一口气,胸腔重新鼓胀起来。

    但他也注意到,血手并没有彻底消散。

    看来,来者的修为不足以完全压制刘磐。

    女子面容冷峻,看向刘磬:“放了他们。”

    所指的不仅是徐还陆,更是那些生死不知的巫医。

    刘磐的面甲缓缓转向她,赭红的牛角在煤油灯的光影下如同一对弯曲的刀锋。

    “谗伶。”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头盔里,传出来时已经变了形,听不出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

    “就凭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