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我有旌旗蔽日

    陈善在西河县的豪宅日常有人打理修缮,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厅堂和庭院里闹哄哄的,马帮聚众聚在一起喝茶闲聊,吹牛扯皮。

    嬴丽曼则在内室陪着女眷说话,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扶苏和王昭华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看今日来的宾客没一个好人,全是些凶悍匪类。”

    “西河县不是有崩山碎石的火药吗?”

    “倘若拉一车来在庭院里炸了,啧啧啧。”

    “皇家自此高枕无忧矣。”

    王昭华小声凑在扶苏耳边嘀咕。

    “嘘!”

    扶苏严厉地瞪了对方一眼,责怪她不该乱说话。

    “妾身也就是不知道火药藏在哪里,不然你等着瞧。”

    “哪怕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我也要扫清西北流毒,还大秦一个澄澈宇内!”

    王昭华不服气地说。

    扶苏又气又急,嘴唇嗫嚅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昭华,你至今还想不明白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北地郡百姓来说,你、我、朝廷、北军才是他们深恶痛绝的流毒。”

    “我们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税赋和徭役,但恩惠少之又少。”

    “陈善呢?他取自百姓的少之又少,却彻底平定了边疆外患,让他们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生活。”

    “换成你是北地郡百姓,你心向谁?”

    王昭华哑口无言:“我……可我不是北地郡百姓。”

    “妾身乃忠臣良将之后,还是大秦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北地郡百姓的死活与我无关,但你我的命运与大秦休戚相干。”

    “妾身说的出就做的到,如果拼得一死能换来山河无恙,我何惜此身!”

    扶苏讶然失语,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还没到那种时候。”

    “眼下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到底陈善也是大秦帝婿,他的孩子身上同样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未必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这番话听着挺有道理,但是连扶苏自己都不太信。

    诸夏纷乱时,各国诸侯哪个不是亲连着亲?

    可一旦涉及到权势利益之争,还不是毫不犹豫地将对方亡国灭族。

    “夫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善如果……”

    一名奉茶的婢女从身边经过,王昭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扶苏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这次陈善不奉诏的话,相当于和朝廷撕破了脸。

    父皇为了杀一儆百,也必须施以雷霆手段震慑心怀不轨者。

    但愿……

    扶苏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死心地期冀着能有两全之法出现。

    夕阳西斜时,晚霞漫天。

    喧嚣了一整天的大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陈善和嬴丽曼洗漱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早早安歇。

    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心境与往日却截然不同。

    嬴丽曼精神亢奋,根本睡不着。

    “夫君,你平定了东胡之患,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朝廷的嘉奖文书快下来了吧?”

    陈善担心的就是这个,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便吧。”

    “什么都比不过陪伴在妻儿身边重要。”

    “为夫懒得理会。”

    嬴丽曼翻过身来,噘着嘴说:“那怎么行!”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

    “夫君,我猜这次陛下会召你去咸阳当面褒扬封赏,尔后你也是简在帝心的肱股之臣了。”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窃窃发笑,目光狡黠玩味。

    陈善忍俊不禁:“修德没想着当什么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但是我夫人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当公卿王侯夫人了。”

    “会有的,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他揽住对方的温软的身躯,意有所指地说:“夫人听过没有,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修德能还你的岂止万金?”

    嬴丽曼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气鼓鼓地说:“说得好听,我看属你最会算计了。”

    “自咱们夫妻相逢以来,我把上辈子、上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苦全都吃尽了。”

    “而你呢?自从遇见了我,把该享的、不该享的福全都享了一遍。”

    “你今生的荣华富贵,起码一大半是我的功劳。”

    陈善愣了下,随后笑呵呵地点头。

    “是是是,夫人劳苦功高,修德感激不尽。”

    “等朝廷的褒奖诏书下来,为夫先与御史道明实情,请陛下宽容些时日。”

    “夫人陪我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这份荣光岂能由我一人独享?”

    “待你休养好身体,咱们两个一起去咸阳。”

    嬴丽曼感动得热泪盈眶:“亏你还算有良心,就这么说定了。”

    她在心里想着:等我跟父皇见面,你自然知道与你相濡以沫多年的是何等样人。

    陈善目光深沉,轻轻抚弄着她的秀发。

    咸阳我当然会去,也必须要去。

    公卿王侯的夫人有什么意思?

    待我发兵攻下咸阳时,夫人你直接入主后宫,母仪天下,这才是你应有的身份。

    夫妻两个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夜深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娄敬早早登门。

    陈善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便与对方共承赶往西河工业区。

    “老娄,你路上总是没话找话,是久违蒙面想念修德了,还是即将见证我们共同创造的奇迹激动难耐?”

    “哈哈,都有,都有。”

    娄敬没想到自己的表现居然明显,不好意思地说:“县尊,以娄某浅见,火器军建成之日,我等便提前奠定了胜局。”

    “从此天下再无一合之敌,纵横八荒六合也难逢敌手。”

    “社稷九鼎不过是囊中之物!”

    陈善笑了笑:“行啦行啦,自满则败,自矜则愚。”

    “做人还是要谦虚一点,低调一点。”

    娄敬拔高了音量:“县尊,等会儿您自己看看吧。”

    “现在已经不允许我们谦虚,也低调不起来啦!”

    马车缓缓沿着崎岖的道路爬过了一道山梁。

    平缓的山坡上,如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排排铜色锃亮的火炮威武昂扬怒指苍穹,手持火枪的士卒阵列四四方方,身姿笔直如松。

    “西河县火器军,恭迎县尊检阅!”

    “我们是西河县的人民子弟兵,我们是人世间的钢铁洪流。”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喝!喝!喝!”

    方阵齐齐向前三步,发出震天的呐喊。

    此时此刻,陈善不由认同了娄敬的说法。

    实力确实已经不允许我谦虚和低调了。

    我有旌旗蔽日,又怎会再沦落凡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