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再相见已是鬓如霜

    从陈善筹划远征东胡,到傅宽率领大军踏足王庭,整整历时一年有余。

    在这期间,双方互派使节唇枪舌剑,各自厉兵秣马,招募士伍打造军械。

    哦不对,是陈善单方面在积极备战,东胡王一直按照惯例在等他的秋高马肥之日。

    其中的过程无比漫长,准备也十分繁琐。

    然而真正到了战阵相见的时候,胜负之分却快得不可思议。

    一下,就一下。

    傅宽没有采用任何战术,或者更快、更猛,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时间就是最好的战法。

    仓促集结的王庭戍卫军刚刚吃完早饭,有些士卒睡意未散,大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却没做好准备。

    乌央乌央的东胡大军缓缓提升速度,东胡王和各部首领的令兵大声吆喝着宣布各种丰厚的赏赐。

    突然一声惊天巨响,两支队伍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从东胡王的视角看去,最前线双方焦灼地纠缠厮杀。

    如果单纯按照兵力对比的话,他的士卒要远远多过秦军!

    灰扑扑的皮甲像是浑浊汹涌的洪水,随时有可能将这支突入进来的黑色异流吞噬干净。

    “秦军的兵力没有那么多。”

    “太好了,太好了。”

    “儿郎们,杀光他们!”

    “杀!杀!杀!”

    东胡王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大声嘶吼着挥舞兵器助威。

    却不想傅宽在乱军之中仍然留有余力。

    他一眼就看到了牙旗下裹得像只胖狗熊的东胡王,一伸手抽出了背后的铁枪。

    “贼酋还不授首!”

    傅宽仗着身披重甲,硬生生顶着刀砍枪刺,蛮横地撞开身前的士卒。

    “着!”

    咻——

    一个显眼的黑点在东胡王眼中急速扩大。

    他还没看得清到底是什么,脸颊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

    察觉不妙后他赶紧伸手抹去,却不想侧脸上被锐器狠狠地豁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如泉涌般瞬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体。

    “啊——”

    东胡王发出撕心裂肺地大叫,仓皇退入亲兵的守护圈内。

    “贼酋授首!”

    “东胡王死了!”

    “你们的王死了!”

    如果傅宽一个人喊,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可他手底下全都是胡族奴工,其中通晓东胡语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东胡王死了!”

    “大胜!”

    “大胜!”

    “大胜!”

    激战正酣的双方士兵几乎同时往牙旗望去。

    那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下空空荡荡,哪还有东胡王的影子。

    轰——

    西河军士卒心有灵犀,同时刺马发力。

    灰黄色的东胡军士气全泄,顷刻间人仰马翻。

    “本王没死!”

    “儿郎们,不要中了秦人的奸计!”

    “守住王庭,重重有赏……”

    东胡王冒着被射杀的风险现身,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傅宽居然在乱军中重新集结起了小部分士卒,以悍勇无匹之姿直扑牙旗所在。

    “贼酋还不死来!”

    嗖!嗖!

    傅宽以惊人的膂力连发两支铁枪。

    前面一支刚刚呼啸而至,被东胡王侧身躲过,后一支已经尾随而至,直插他的胸膛!

    噗——

    直到飞出去那一刻,东胡王眼中仍旧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东西好大的力道,比箭矢重上不知多少倍。

    他怎么掷出那么远的?

    本王,本王……

    “东胡王死了!”

    傅宽雷霆暴喝,一声大吼震得十步之内士卒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挥舞大戟,三两下挑飞了几个拼死护主的亲兵。

    稍后他灵活地控制坐骑兜了个圈子,以刚劲威猛着称的大戟在他手中简直比手术刀还要灵巧。

    一勾、一划、一挑。

    鲜血淋漓的首级瞬间入手。

    “哈哈哈!”

    “贼酋授首,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傅宽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向四面八方的东胡士卒展示,见者无不面色惊骇,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西河军集结!”

    “随某家冲锋!”

    战事至此已经无法逆转。

    东胡的兵马差不多是西河军的近十倍,然而此刻所有士兵全无战意,争先恐后地向四面八方逃窜。

    奴工士卒豪情大发,他们早年在草原上或多或少都受过东胡的欺辱。

    而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必外人催促就提着弯刀到处追杀残兵败将。

    由于对方军心溃散,甚至一两个人就敢追着对方上百人的队伍砍杀。

    而东胡军只顾着逃跑,连个敢于回头反抗的都找不出来。

    王庭密密麻麻的营帐燃起了熊熊大火,不知道是奴工士卒泄愤纵火,还是绝望的东胡人自己点燃了营帐。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崔皋孤零零地站在地牢门口。

    一只手抓着鲜嫩的羊腿,一只手提着甘冽的美酒。

    “痛快!”

    “痛快!”

    半地下室的牢房内,狱吏、狱卒的家眷们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忍不住捂着嘴巴默默啜泣。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像往常一样烧火煮饭,准备全家的饭食。

    家里的男人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拉着父母妻儿往外走。

    等到了监牢之后,秦军已经跨过浅浅的溪流,马蹄声震耳欲聋。

    此时他们全都后怕不已,再晚一步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喂。”

    “你们王上的牙帐被烧了,要出来看看吗?”

    崔皋回过头去,指了指远方耀眼的火光。

    狱吏和手下小声商议几句,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往日祥和安宁,随处可见儿童嬉戏打闹的东胡王庭已经不复存在。

    入目所见,血和火交织在一起。

    黑衣黑甲的士兵纵马驰骋,狂笑着大肆砍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东胡人。

    而整个王庭最高大、最华丽的牙帐此时已经化作一团三丈多高的大火球。

    黑色烟柱腾腾升起,飞灰漫天飘洒。

    “结束了。”

    崔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冠后,丢掉手中的羊腿和酒囊,大踏步迎向纵马而来的西河士兵。

    “西河县丞使崔皋,奉县尊之命出使东胡,不幸深陷囹圄无法脱身。”

    “多谢诸位军士仗义搭救,皋不胜感激。”

    几个奴工士卒面面相觑,暗暗纳罕——东胡王庭里怎么会冒出个西河人?

    听他所言,好像还是个官。

    一骑快马疾驰而至,傅宽拽着马缰缓缓靠近,皱着眉头迟疑不定地问:“你……可是县尊口中的崔小郎?”

    崔皋的双目瞬间模糊,哽咽着作揖行礼:“学生正是。”

    傅宽喃喃念叨:“某家还当是个后生,却没想到竟是个鬓发斑白的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