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秦军来了

    “劳烦取一盆清水来。”

    “不日你家大王必定召见本使,予人体面,亦是予己余地。”

    崔皋的语气客套中又透着不容拒绝,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嗯。”

    御吏点了点头,拔腿就走。

    稍后,一大盆温水连同洗漱用具一齐送来。

    崔皋认认真真地搓洗着自己的面孔,当摸到自己耳朵处巨大的伤疤时,他情不自禁放慢了动作,眼中五味杂陈。

    水面上模模糊糊倒映出他的样貌,沧桑、憔悴、陌生,除了五官依稀相似,简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九死一生渡难关,笑看云开见月明。”

    “早先听说颜教授的过往,还觉得颇为神异出奇。”

    “想不到崔某竟然成了颜教授第二。”

    “以后皋也可自称‘老朽’了。”

    崔皋捻着鬓角垂下的花白头发,苦中作乐地自嘲道。

    于此同时,王庭牙帐内的东胡王却连苦中作乐都做不到。

    他的眼中怒火汹涌,手里的金杯在巨大的力气下扭曲变形,清冽的酒水沿着他的手背不断向下滴淌。

    “蒙甸部听闻王庭遇险,上下心急如火,连夜召集起所有勇士,准备前来救援。”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

    东胡王似是早有预料,面无表情地开口:“继续说。”

    信使这才壮起胆子,语速飞快地回复:“无奈蒙甸部连着刮了几天风雪,草木萎靡不生。”

    “战马饥饿消瘦,纵使勉力骑乘也无法驰远。”

    “故此……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抵达。”

    砰!

    东胡王愤怒地摔出金杯,走到信使面前怒喝:“一段时日是多久?”

    “说!”

    “本王要求各部必须有一个交代,蒙甸部勇士何时能至?”

    信使吓得不敢抬头,迟疑很久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少则十天半月,慢……或许要等到秋高马肥之时。”

    东胡王怒火万丈,一脚将信使踢翻。

    “该杀!”

    “统统该杀!”

    “恨本王未能早些识破这群阴险小人的嘴脸,才有今日下场!”

    “早知如此,本王无需秦人动手,挨个去屠了他们!”

    牙帐内为数不多赶来救援的部族首领同样脸色很不好看。

    秦军虽然势大,但东胡百族加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王上派出的求援信使少半一去不回,可能是路上被秦军截杀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多半带回来的消息便如蒙甸部一般。

    什么牲畜生了疫病、族人遭了瘟害、风雪阻路无法前行……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提前商议过,好些部族给出的救援时间点都定在秋高马肥时。

    呵,真等到那会儿,王上早已身首异处,连尸骨都被野狼和秃鹫啃了个干净。

    “算了算了,既然人心不附,强求不得。”

    “咱们加起来勉强凑得出八万兵马。”

    “要战胜秦军恐怕不易,但逼退他们未必不可。”

    “等危机解除后,再去找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算账!”

    东胡王的老丈人掌控着近三万人的大部落,手底下能凑出六七千控弦。

    外人见死不救,他肯定是要救的。

    东胡王在亲信的安慰下脸色稍霁,但心中的郁愤丝毫没有减少。

    八万兵马听起来很多,但其中能打硬战的绝不会超过一半。

    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他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起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此时帐外的牙旗猎猎作响,旗上线条粗犷的棕熊人立而起,向世人展示着它强壮无比的体魄和笑傲山林的威猛。

    东胡王痴痴地看着迎风招展的图腾,悲愤和绝望的情绪难以自抑。

    曾几何时,百部联盟在这杆牙旗下歃血为盟,约定同进同退,永不叛离。

    可秦军马上就过来了,盟友竟然全都不见踪影。

    “长生天,看看你的子民吧!”

    “东胡王国亡在自己人手上啦!”

    亲信们脸色大变,推搡着把他拉回牙帐内。

    这要是族人们听到,岂不是士气跌落谷底?

    夜色寥寂。

    东胡王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在穷举所有对策后,他终于想起了被关押在大狱中不知死活的西河使者。

    “来人!”

    “来人!”

    第一缕晨曦划破黑暗上,黑沉沉的监牢中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崔皋人已经醒了过来,依旧侧身背对着牢门闭目假寐。

    “醒醒,醒醒。”

    “秦国使节,王上要见你。”

    狱吏的面孔在摇曳的火光下严肃得可怕。

    局势似乎在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王上召见已经被料中,难道……东胡真的要败亡了?

    崔皋翻身坐起,理所当然地吩咐:“给本使打水洗漱,另外带一套新的衣冠过来。”

    狱吏急的眼睛冒火:“王上在牙帐等候,哪有时间给你耽搁!”

    崔皋抿嘴发笑:“有没有一种可能,留给你们王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秦军一至,他再见到本使可是要行五体投地跪拜大礼的。”

    “让他最后风光一把不好吗?”

    狱吏说又说不过他,思虑良久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照他说的去做。”

    朝阳初升,灿烂的霞光洒满大地。

    崔皋穿着一身簇新的衣冠,脚步虚浮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地走在湿漉漉的土地上。

    沿途的东胡百姓和士卒纷纷被他异样的外表吸引,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皋能明显感受到他们流露出的恨意,以及潜藏在恨意之后的恐惧和胆怯。

    看来西河军战果不俗,给东胡人留下的印象相当深刻。

    哒哒哒——

    一连串马蹄疾驰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即使进入营帐密布的王庭所在,也没有任何减速的动作。

    负责看押崔皋的狱卒纷纷让路,心中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再次上路后,前方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

    “秦军来了!”

    “秦军来了!”

    所有人喊着同样的话,惊恐地四散奔逃。

    崔皋驻足观望后,忽然猛地回过头去。

    刺目的阳光下,天边的地平线小小的隆起一块。

    漫天扬尘中,黑色的旌旗格外显眼,正伴随着隆隆的蹄声飞快接近。

    “西河军!”

    “哈哈哈,县尊,你终于来啦!”

    “皋死而无憾矣!”

    一片慌乱中,王庭中唯有个缺了耳朵、穿着不合身衣衫的‘老者’欣喜若狂。

    他洒着热泪,举起手臂又蹦又跳,好像人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美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