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且试其锋芒

    “太子身份尊贵,岂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

    “再者即使他愿意管,多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朝廷要为北疆大局着想,最多对蒙恬申斥、罚俸,我看不如算了吧。”

    陈善知道夫人是一片好心,但他更知道‘告御状’有多难。

    大舅哥出身嬴姓赵氏没错,可皇家宗亲多了去了。

    凭一点淡薄的血脉关系,让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手握重兵的朝中大将?

    就算扶苏傻,他身边的谋士和文臣可不傻。

    大舅哥多半是无功而返,平白给自己落一肚子委屈。

    嬴丽曼不假思索地反驳:“陛下传诏,使扶苏监蒙恬军于上郡。”

    “我等受了冤屈,为何不能向其申诉?”

    “兄长你来说,陛下的诏书作不作数?”

    “太子有监军之权,这件事归不归他管?”

    扶苏面对质问哑口无言。

    按照之前父皇的诏命,他确实责无旁贷。

    可后来父皇已经取消他监军的职责,改为间于西河县了。

    只是此事未曾昭告天下而已。

    小妹如今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要逼他出手惩治蒙恬。

    这真的是……

    陈善察觉到大舅哥的难为之色,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此事急不得。”

    “不如暂缓些时日,为夫先派人去上郡打听下太子的动向,以及他有什么喜好。”

    “待备下一份厚礼后,再劳烦妻兄走一遭。”

    扶苏赶紧点头:“妹婿说的没错,正该从长计议才是。”

    嬴丽曼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没一个附和自己说话,顿时老大的不乐意。

    “兄长,你莫不是想敷衍过去,就此作罢?”

    扶苏立即表态:“乔松岂是那种畏难怕事之人?”

    “我不但要管,还会管到底。”

    “小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静候我的好消息。”

    嬴丽曼半信半疑:“真的?”

    “蒙恬一定会受到处置?”

    扶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此时名为赵乔松,答应也就答应了,算不得食言。

    陈善和大舅哥两人联手哄了半天,才让嬴丽曼转怒为喜。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轻描淡写地说:“对了兄长,那名逞凶的军务使我已下令将其格杀了。”

    “若是蒙恬不依不饶追究起来,可怎么办呀?”

    “不会派人把我拿到北军大营明正典刑,给他的手下报仇吧?”

    扶苏大惊失色,眼前一黑又一黑。

    “你们把人给杀了?”

    嬴丽曼纠正道:“是我下的令,人也是我派去的,跟修德毫无干系。”

    “兄长,我现在提心吊胆,茶饭不思,睡不安寝。”

    “你说该怎么办呀?”

    扶苏登时怒气上涌,准备当场将其训斥一通。

    陈善幽幽地开口:“夫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嬴丽曼故作可怜状看向扶苏:“兄长,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蒙恬来拿人的时候,你就任由他们把我抓走吗?”

    扶苏愤愤地叹了口气:“小妹你且安心就是,为兄自会想办法替你转圜。”

    “今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着实被嬴丽曼的不懂事气得不轻。

    擅杀军中使节,你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吗?

    哪怕是皇家公主,也不由得你如此任性妄为!

    “妻兄。”

    扶苏走出没多远,陈善快步追了出来。

    “曼儿一向骄纵惯了,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蒙恬那边我自会处置,你就当今天没来过。”

    扶苏平复情绪后,好奇地问:“军务使死于北地郡,蒙恬将军那里可不好交代。妹婿你打算怎么办?”

    陈善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好交代就别交代了。”

    “妻兄没听过一句话吗?”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修德麾下的兵马,会替我给蒙恬一个满意的答复。”

    扶苏愣了愣,情不自禁地说:“你就如此自信?”

    “北军乃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放眼世间都难寻对手。”

    “万一……”

    陈善不屑地摇了摇头:“区区一支胡人奴工组成的军队,对西河县来说可有可无。败了又能如何?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可他们要是得意忘形……休怪我给他们上强度。”

    “地动山摇,横尸遍野,大概没人会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吧?”

    扶苏一时语塞,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善是真的有这个实力,也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重达万万斤的山岭都能被夷为平地,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扶苏再次想起对方说过的话,他唯一惧怕的就是百姓。

    至于蒙恬、北军,全然未被他放在眼中。

    “妹婿留步,乔松告辞了。”

    扶苏心里乱得很,胸中充满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愤懑。

    他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大秦,何时沦落至斯?

    动辄被人威胁,受人欺凌,却连还手都做不到。

    你刚想兴师问罪,人家要上强度了。

    你想跟他讲道理,人家要地动山摇了!

    “我以及皇家后世历代子孙,务必牢记今日之耻。”

    “绝不容许再有下次!”

    “否则生愧为人子人孙,死羞见列祖列宗!”

    扶苏暗暗发完毒誓后,想起了远在上郡的蒙恬。

    西河军大举出动,北军到底会作何反应呢?

    他心底不禁暗暗期待,希望能征善战的蒙恬精锐尽出,挫一挫西河军的威风。

    同时也让陈善意识到朝廷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孱弱,再不敢生出小视之心。

    “唉……”

    没过多久,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打不行,把西河军打疼了还是不行。

    地动山摇,什么时候也轮到大秦来摇一回?

    就在各方牵挂着西河军的动向时,一封诏书由咸阳宫发出,经直到昼夜不停快马传递,送至北军大营。

    蒙恬收到始皇帝的命令后,立刻点将聚兵。

    三万百战精锐,再加上众多骁勇善战的将领,可谓是北军能拿的出手的最强阵容。

    他们整理行装后,浩浩荡荡大举北上,犹如一支锋芒毕露的箭矢,朝着西河军的必经之路疾驰而去。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且试其锋芒。”

    始皇帝的诏书中只有简单两句话,蒙恬心领神会,满怀着复仇和雪耻的信念踏上了征程。

    ——

    傅宽自从出关后一路顺风顺水,从沿途匈奴部族探查来的消息,离东胡领地仅剩下快马五日左右的路程。

    全军士气大振,恨不能立刻与东胡大战一场,提前结束长途跋涉的煎熬和苦楚。

    然而天不遂人意,他们的好运气很快用到了头。

    茫茫荒野中,天地间一片昏沉。

    豆大的雪粒、冰凉的雨滴,再加上狂风卷起的草叶和砂砾风驰电掣席卷了整片草原。

    战马焦躁地发出阵阵嘶鸣,士卒努力睁开眼睛辨认方向,可视线最多只能抵达身外二十步,再远的地方似乎已经被混沌吞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傅宽无奈地下令就地扎营,辎重车辆围成一个大圈,把马匹和士卒全部围在中间。

    至于走散的那些,只能事后想办法找寻。

    昏天暗地中,根本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甚至连此时是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楚。

    一支五人组成的斥候小队迷失了方向,当机立断选择在附近的避风处扎营。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从小到大至少经历过十几次黄灾,因此并未慌乱也不害怕。

    通常这种恶劣的天气不会持续太久,等天晴了之后便可以回归队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等风雪稍小的时候,一丛微弱的篝火在他们挖掘出的土坑中燃起。

    明亮的火光带着温暖和希望,让五个人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们分工合作,摸着黑在附近寻找了些能吃的野菜,或者叫野草更为确切。

    水、米一起下锅,然后是切碎的肉脯,盐巴、香料、牛油。

    当锅内汤水翻滚时,小刀斩碎的野菜也投入下去。

    五人捧着饭碗口水直流,贪婪地狠狠吸空气中飘散的香味。

    “什么声音?”

    伍长即将动筷的时候,忽然昂起脑袋,眼神变得凌厉而警惕。

    “马蹄声。”

    “有人过来了。”

    “草他娘,老子饭还没吃上一口呢!”

    “别特娘废话,着甲,准备战斗!”

    五人麻利地起身,手忙脚乱把丢弃在身旁的头盔和皮甲穿好,各自拿起武器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片漆黑中,冷风冷雨中显现出几个零落的身影。

    他们离得很远就发现了火光,此时已经闻到了食物那诱人的香气。

    如此严酷的环境下,前方那团篝火的诱惑大得难以想象。

    “是秦兵!”

    “秦兵来了!”

    “操你娘的,你不是秦兵吗?”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咱们现在也是秦兵。”

    胡人奴工的眼神比对面的人更好,借着黯淡的火光辨识出对方身上标志性的黑衣黑甲和褪色的红色战袍围边。

    来者听到这边的呼喝,明显松了口气,互相小声商议后,其中一人独自走上前来。

    “吾乃北军大营左军麾下公士麻保,你们可是秦国士伍?隶属何处?”

    伍长当仁不让地拱手行礼:“吾等乃西河志愿军,奉北地郡郡守之命出关,隶属傅将军麾下。”

    “几位同袍若是想烤火,可以过来同坐。”

    他的回答让对面几人不知所措。

    西河志愿军?

    这是什么名堂?

    看他们的长相,分明是草原胡人!

    可无论说话和行事,跟秦国人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北地郡?”

    “你们是西河县来的?”

    麻保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在风雪交加中不辩方向,闷着头只想找个地方先过夜再说。

    没想到远方出现一团显眼的火光,追索而来竟然遇到了西河军!

    “正是!”

    “我等乃西河县人氏,你们听说过?”

    伍长说起自己是西河人的时候,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见过太多同样的场景,每个西河人在对外介绍自己的身份时,总是露出和他一样的神情,基本上从无例外。

    “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

    麻保给部下使了个眼色。

    双方人数差不多,但眼前的西河军烤了半天的火,身上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而他们又冷又饿,疲惫万分。

    贸然动手的话,恐怕会吃个大亏。

    再者……

    这些胡奴傻不愣登的,似乎没意识到双方是敌非友。

    “北军的兄弟,快过来坐吧。”

    “汤饭刚煮好,你们要不要喝一碗?”

    伍长有种说不清的兴奋,热情地发出邀请。

    “哦,好。”

    “多谢你们了。”

    麻保等人牵着马走到篝火旁,学着他们把缰绳栓在旁边的枯木桩上。

    伍长毫不客气地指使手下:“去去去,让个地方,让北军兄弟暖暖身子。”

    “把碗拿过来,先等等,我再添点油脂。”

    为了表现西河人的大方与富有,伍长咬咬牙从行囊中掏出铁盒,挖了满满一勺牛肉投入锅中,又把勺子在滚沸的汤水中涮了涮。

    “对了,还得添点料。”

    他平时第一次做个堂堂正正的西河人,不免用力过度。

    明明心疼得很,偏偏还要若无其事的掏出怀里的香料罐子,抖了一点点粉末在锅里。

    辛辣刺激的香气顺着腾腾上升的水汽弥漫开来,麻保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问你在西河志愿军中担任何职?”

    伍长指着自己说:“在下乃探骑营前锋伍长赤……向南生。”

    这个名字是他花钱请读书人起的,向南而生,向北而死,以此表达绝不返回草原的决心。

    “伍长?”

    “你手里的香料是哪里来的?”

    麻保疑惑地问道。

    “这个?”

    “军中配给的,每月仅有这一小罐,省着些用勉强也够了。”

    向南声重新从怀里掏出香料罐晃了晃:“丢了命也不能丢了它,这东西可金贵着呢。”

    麻保失神地点了点头。

    当然金贵,它只应该出现在豪门勋贵的宴席中,根本不该出现在你手里。

    “西河军中还发香料?”

    “刚才你拿的盒子里是脂膏吗?那也是军中配给?”

    他的同伴馋得不行,眼尖者注意到装油脂的盒子好像也是个宝贝。

    向南生点了点头:“我们身上的东西都是军中发下来的。”

    “呃,我有颗饴糖你们要不要?”

    “吃了能祛湿镇痛,还长力气。”

    “不过……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麻保失声惊呼:“饴糖也是军中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