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子，我不想下地狱
“嗡——”
一道嘹亮高亢、声如洪钟的震颤声从九天之内缓缓响出，绵延不绝，振聋发聩。
海黎在下坠。
她的目光却直直盯着那震颤发出之处，淡定地非若自己本人正在从万米高空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往下掉。
那根杖子……
那根杖子。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惨叫声从她身旁经过，海黎淡淡瞥了一眼，一个长手就将那人捞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双惊恐异常却又清澈无比的小狗眼与海黎对上。
这是一个少年，身着黄栗留色袍镶紫磨金色丝线，墨发玉冠高束，衣着打扮与此时的狼狈根本不成正比，甚至像是被人扔下来的。
天界人。
那双眼睛中的恐惧没有因为被人捞住而有一丝一毫的衰退，因为二人此时仍在飞速地往下坠去，甚至还越来越快。而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辨情状。
此人修为不过神君圆满尔尔，眼瞅着却有二三百岁的牙口，在这灵气相对还算充裕一些的上神界，其真实天赋或许还不如蝶漫一个下神界的蝴蝶鱼精。
他突然不叫了，不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不叫啊！”那少年主动开口的。
海黎往下瞥了一眼，只见那云雾缭绕，崖底难辨，还未作答，那少年接着哭丧着狂吼开：“下面是阴虚之地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我错啦——哥——”
*
两人落地了。一人落在地上，一人跪在地上。
海黎手里还揪着此男的衣领子，说“少年”多少都有些不合适了，毕竟海黎的年龄按照上神界来算，只能是刚刚呱呱坠地的程度。
少年扒着她的大腿，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一张脸全被眼泪糊住，被万米高空的风吹得不辨人形。
“我死了吗……”他突然回过神来，喃喃了一声，逐渐清醒了似的，“我还活着？……活着？！”
他想要站起来，却感到脖颈处一道力死死扼住了自己命运的咽喉，再往上一瞧，便对上一对没什么仙人感情的凤眸。
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活过来。
“感谢仙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海黎道：“你倒是识相。”
少年快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好似确实是活下来了，但是如今的情状仍旧对自己不太有利。
他咧开嘴笑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仙子，有话好说，我一路上……没有非礼到你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自己那被攥在手里攥得发皱的衣领子视若无睹——当然，也不敢有所微词，他继续道：“若是有，我……我可以……我可以补偿你！你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可以补偿你！只是……”
他往上瞥了一眼，那万米高峰高耸入云，层层叠障，连峰顶都看不见，弱弱道：“……得先上去。”
海黎一挑眉：“哦？看来公子出身不俗。敢问，你哥是谁？他听起来好像比你更厉害的样子。不如让他补偿我？”
那少年一愣，随即又傻乎乎地笑开了：“我哥啊，我哥……他，脑子有问题！这不，失手就给我推下来了……幸亏遇见仙子，如此仙法高明，竟然面对阴虚之地也毫不发慌……”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等等，不对啊。
少年四下张望着，这阴虚之地，怎么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周围祟气满溢，倒是符合他的认知，但自己却毫发无损。按理来说他这纯灵之体深入祟气迷障之中，应该被侵蚀得无力招架才对啊。
他哥也太狠了，不就放走了一个人嘛，至于对他如此痛下杀手，直接给他丢到这里来？
不对……
少年缓缓将视线移到仍然揪着他领子的仙子脸上，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可是一股强烈的气势叫他难以挣脱，如今想明白了，也不想挣脱了……这仙子，正是他为何没有被祟气侵蚀的原因吧！
仙子何等修为他看不出来，要么是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就是这阴虚之地的门神。
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在被扔进这里的坠落途中，还能碰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大概马上就要拖着他去阿鼻地狱门口审判一生罪行了！
少年匍匐在地求饶：“判官大人，饶了我！我这一辈子除了……除了小时候偷喝过大哥的一壶仙酿，还有烧坏过一次二哥的风筝，还有……还有一天前放走了二哥要抓的一个人，除此之外没做过什么坏事了！真的！甚至……我发现酒也没那么好喝，后来再也没喝过……”
海黎是十分的不理解。
这小子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人了，怎么突然开始忏悔自己一辈子的罪行了呢？
少年看仙子毫无反应，实在是没招了：“求您了，我不想下地狱……”
海黎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也不知有意还是故意地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煞有介事地道：“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让你下地狱。”
少年点头如捣蒜。
“你叫什么名字。”
“帝煦。”
姓帝，有哥，二三百岁。
这不是巧了吗，恰巧落在她手里。
“你被谁推下来的？惹了谁？犯了什么事？”
“我，我就把一个看起来很柔弱很可怜的男人给放了，我哥他想要……”
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扯谎了，但事已至此，只能露出一副惨如死狗的模样，接着老实交代：
“我哥要抓他，我只是觉得他又没犯什么事，就想办法帮他逃走了，我哥就一气之下给我丢这里来了。而且我哥他这个人吧……”
三秒过后，他好似说服了自己：“他脑子确实有点问题。”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滔滔不绝讲起来：
“从我记事起，前两三百年他都好好的，就最近这五六七八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总爱一惊一乍的，一会儿是阴虚之地出大茬子了，一会儿是不渝海出大茬子了，一会儿又是九天云出大茬子了，他把所有星君中期往上的大能们都叫到他屋里去，全都锁起来，男的女的都不放过，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癖好……”
海黎道：“打住。”
少年突然呆住，望向她。
海黎道：“你哥叫什么？”
他眨眼：“啊？我哥是谁，和我下不下地狱之间，有关系吗？”
海黎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