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峄城黑市2

    “你是怎么做到的?”

    海黎带着纱幔蓑帽往前走着,不动声色地问一旁的冥罗木。

    他装傻充愣:“什么?”

    “搞价,你就说了一句话,对面的眼神不对。”海黎朱唇轻吐,透过纱幔的阻隔,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我都看着呢。”

    冥罗木垂眸走着,周围人群熙熙攘攘,他咽了一口唾沫后,轻声带着劝说意味道,“现在不太适合说,殿下若想知道,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

    噢,果然是有猫腻。

    “不必了,”海黎淡淡道,“别使在我身上就行。”

    冥罗木大感冤枉,“我可从没对殿下用过,我怎么敢用……”

    “好了好了,适当的时候,比如这种搞价的时候,用一下倒也不错。”说着,海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金子塞给了冥罗木,“拿着,之后再买什么,你帮我付。”

    越过繁华的闹街,步入清冷一些的地段,但人还是不少。

    人群中什么穿着的人都有,有粗布麻衣的平民或者是散修,也有一些三两成群穿着颜色相像的束袖束腰袍的人,估计是其他宗门派别人士,再有,就是像到客栈搜查的天兵一样,穿着金黄色的飞鱼服,绣着几条龙盘踞其上,有祥云和蓝色的浪花镶嵌其中。

    这衣服唯独与地球古代皇帝的衣服不一样的是,其间还绣有枪戟图案,一根红缨长枪从右肩贯穿到左腿侧边,这些人垂手站立的时候,好似拿着这枪戟似的。

    地球的皇帝是想当龙,他们这群人,想屠龙。

    从绣纹的繁复程度和裙摆长短上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品阶高低,绣纹越繁复,裙摆越长,品阶越高,就比如搜查客栈时与他们交谈的那位天官,而其他的小兵则衣服绣纹简单得多,但该有的要素都齐全。

    枪戟是每个金色飞鱼服的人身上都有的,大概是借此不断地提醒他们所侍奉的是谁。

    他们大摇大摆地从街上穿过,东摸摸,西看看,昂首挺胸,好像很有底气一样地在巡逻。

    海黎觉得很惊奇,严厉和怠慢这两种神色竟然能同时在一群人的脸上看到。

    而这些天府的官兵,就是这样。

    也正因如此,一名在街角的天兵就显得非常扎眼,他身量倒挺得板正,双臂抱胸,煞有介事地打量着人群,做贼一般的眼神却四处偷瞄,至少在海黎的眼中是如此。

    人流熙熙攘攘,那一抹黄色身影一个转身就从角落里消失了。

    鬼鬼祟祟的天兵?

    “跟紧我。”海黎悄声对冥罗木道。

    她跟了上去,发现这是一条十分狭窄的甬道,普通街坊的房子之间,都留出了三米的宽度,但这条甬道只有一米半的宽度,前面还有拐角,没办法一眼望到底,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条路上也有五六个人来往,但个个神色紧张。

    奇怪,明明大街上热闹非凡,人群吵吵闹闹,如果有一个小孩子尖叫着穿过都不会觉得刺耳,但一进入这条甬道,那些声音好似被屏蔽了似的,立马安静了下来,感觉连说话都会打扰这片空气。

    冥罗木也很自觉地用起了隔空传音,“殿下是看到巫马云影了吗?”

    “不是。”

    海黎不动声色地一边打量来往的人的神色,一边亦步亦趋地往前摸索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拐角处,她刚探出一个头,便弹射了回来,对冥罗木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个身穿黑袍、戴着兜帽的男人站立在一道门框前,兜帽太大,以至于挡住了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道月牙形状的侧脸,看得出好像戴着面具,而方才那名天兵则正在与之交谈。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做什么的?”这是一道沉稳冷峻的男声。

    “入市买卖。”天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买卖何物?”

    那人好像凑近了一些,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方才海黎一瞥便知此人的灵力品级不过是灵君中期,即便压低了声音,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灵力大补丹。”那天兵悄声道,“同僚告诉我说最近黑市有了几颗,天仙府邸当差的有优惠,不知是真是假?”

    那黑袍男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天兵一番,淡漠地道,“为真。”

    天兵顿时激动起来。

    黑袍男子往侧边跨了一步,让出了背后的木门,那木门甚是简陋,顶上的门檐也是用最基础的灰瓦垒起来的,门上连把锁也没有,只有两个铜环。

    黑袍男子推开门,自己倒没有进去的意思,“进去右转,见到黑旗左转。”

    天兵冲他抱了个拳,激动地踏入门内,一个右转便消失在门后。

    那门里看过去十分热闹,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在里面穿梭,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海黎更加确定这条巷子有问题,大概是有一些隔绝声音的方法,把这条巷子隔成了一条空音室。

    海黎和冥罗木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做什么的?”

    那黑袍男子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下子能看清真面目了——一双眸子犀利如鹰,从一具青铜面具的眼洞中透出来盯着他们。

    青铜面具?

    冥罗木灵光一闪,随即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传音给海黎道,“这里是万宝阁黑市。”

    海黎还没反应过来万宝阁黑市是个什么地方,只听旁边的人便淡定开口了,“卖丹药,换点药材。”

    黑袍男听闻,眼神倒没有异样,只是看向一旁带着纱幔蓑帽的海黎,“你呢?”

    海黎没想到对面还会问她,她不了解黑市是什么地方,不敢妄自编撰,打算和天兵一样说“入市买卖”,但还未开口,冥罗木便靠近她一步,随即牵起她的手,“这是我娘子,换药材就是给她治病的,顺便请里面的丹药师看看。”

    那黑袍男看了看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见海黎倒没什么异常的反应,相信了二人是少年夫妻,侧身一步推开了身后的木门,“交易前记得签合同。”

    冥罗木应了一声,拉着海黎踏进了门内。

    说是门内,不如说是门外。

    “这里不是黑市吗,交易还要签合同?”

    冥罗木见海黎不了解,一边和她继续跟踪天兵,一边讲解起来。

    这里是万宝阁的黑市,三百多年前由上神界修罗鬼商创立,并逐渐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交易买卖。

    黑市之外的峄城有城主管辖,普通人只能买卖没有灵气的物品,通货是金银铜钱。要买丹药只能去炼丹师协会,要买灵器只能去炼器师协会,要买灵植或者任何带有灵气的宝物都要去峄城灵物交易所,一切按照定价出售,贵的离谱。普通平民散修是不允许自己私下交易的。

    不仅如此,所有灵物由各类人从正规渠道进货,只有一些中规中矩的东西,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少之又少。

    但是黑市不一样,所有人都可以把任何东西拿来售卖,只要双方说好了,以物换物的交易比比皆是,只需要双方到黑市管理处签合同留档,并缴纳一钱的交易金,万宝阁就会保护这笔交易,连峄城城主也管不了。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超出道德底线的交易方式,万宝阁也一概不管,除非交易并非双方自愿达成,比如抢劫、武力强迫等,这样的事情则绝不会被容忍。受害方可以告到黑市管理处,如果情况如实,万宝阁的杀手便会出手,过错方杀无赦。

    冥罗木饶有兴致地说道,“若有人犯了错还不想受惩罚,完全是异想天开。万宝阁上天入地,在上神界和下神界开了几千家,几乎每座城池都有万宝阁黑市的存在,他们之间互通有无,所以,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万宝阁的手掌心。

    同理,如果想要雇万宝阁的杀手杀人,也到黑市管理处即可,只是杀人佣金就很高了,根据难度而定价,佣金至少一两金子起步,或者是换取万宝阁认定的等价宝物。”

    万宝阁交易量巨大,没有人能说的清楚每日会有多少交易同时发生,这上万上亿的银子每日哗哗如流水般全部进入到一个人的账下,那就是万宝阁阁主,修罗鬼商。

    那可是天地之间第一富豪。

    “说起来,这灵力大补丹是什么宝贝,能让天兵那么激动?”

    这就到冥罗木的舒适区了。

    “灵力大补丹是挺很厉害的,能补充很多灵力,一颗二品的灵力大补丹可以让灵君品阶的修仙者直接晋升到神君品阶。但虽然效果显着,却是一种禁丹,按上神界的法规,是不允许丹药师炼制的。”

    海黎倒觉得有些不妙,“可万宝阁还是找来了灵力大补丹,便宜卖给天兵……阁主不是修罗鬼商吗,修罗人为什么要和天兵沆瀣一气?”

    况且修罗界的殿主不是她舅舅桀如雨吗?她舅舅也不管吗?

    说着,一面大大的黑色旗帜出现在两人头顶上方,上面什么也没写,只绣了一支红色羽毛的图案。

    “这是万宝阁的标志图案。”冥罗木认了出来。

    两人从左手边的小巷拐了进去。

    那天兵果然在,金黄色的飞鱼服在这条巷子里十分扎眼。海黎没想到这条巷子竟然是个死胡同,一眼望穿到底,让她不寒而栗。

    天兵正和一个穿着玄色鎏金丝纹袍的男人交谈,此人戴着的青铜面具上插了一排的红色羽毛。而他背后,齐整整站了至少十个黑袍兜帽的人,排成两列,肃穆地离在后面,他们的青铜面具上都只有一支红羽。

    海黎瞥见领头者与天兵手中正在交接一个黑色的瓷瓶,估计就是那“灵力大补丹”,一瞬之间,一股威压压了过来,海黎喉头一腥。

    那边黑压压的一群人里大半都是神阶修为,除此之外,还有至少五个人她探不出虚实。

    领头的那个绝不是善茬。

    “不好,快走。”

    她想回手拉住冥罗木往外跑,却拉了个空。冥罗木已经倒在了地上,合上的双眼只能从缝里看出一丝眼白,他昏死了。

    海黎的心跳“砰砰砰”快了起来,蹲下身想扛起冥罗木跑路,却感到一道强劲的掌风从后面直冲她的脑袋而来,快到根本不是她能躲闪的速度。

    后脑勺一阵剧痛后,她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海黎感觉头痛欲裂。

    她又做了母后的梦魇,万箭穿腹,钻心地疼。但醒来之后,也一如既往地,感到丹田灵力又充裕了不少。这到底是为什么,至今她都还没想明白。

    等等,宇神印记……

    海黎摸摸脑袋,上面空空如也。

    她的纱帽呢?

    努力从原地坐了起来,那感觉做了一个世纪梦魇的脑袋嗡嗡作痛,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盏油灯在远处放着。

    不对,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

    一道深沉的中年男声从黑暗中传出。

    海黎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单的榻上,而榻上却铺了大大的一张毛皮,摸起来十分柔软,一直从榻上延伸到地上一大片,也不知道什么动物有这么大。

    她眯起眼睛,使劲想要看清黑暗中坐着的男人,便看到了衣服上鎏金的丝纹,还有隐约的一排红羽。

    她赶紧拿手扶在额头上,想要挡住宇神印记,嗓音干哑着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又四下张望一圈,“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那个男的?”男子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叠在膝上,后背往后靠着,坐的很惬意,和身体紧绷、嘴唇干涸的海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声线里有些兴味,“不知道。”

    海黎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却被一道威压推了回去,跌坐在床上。此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靠她自己的力量大概是没办法闯出去了。

    “别挡了,我都看到了。”海黎悻悻放下手时,男人悠闲地继续道,“最近阴阳宗开了一次秘境,应该被人传承了,我猜应该就是你吧。传承的是什么内容,我先不问。我先问你三个很基础的问题,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我就让你免费参加万宝阁的拍卖会,然后把你放了;如果撒谎,或是答得不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沉默了,但海黎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答不好就死。

    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膝盖抱着,定了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定一些,“你问。”

    “第一,你是什么人,小小年纪,为什么跟踪天仙府邸的官兵?”

    第一个问题就让海黎为难住了。

    如果这是万宝阁的人,他们卖给天界人灵力大补丹,说明已经和天界人沆瀣一气,说不定和天仙府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她说了实话,说自己就是海沧瑄黎,海族的储君,下一秒估计就会被交送帝无厌手里。

    况且他说,不知道冥罗木去了哪里,他们既然把他俩都打晕,怎么会只把她抓进来,却把冥罗木放走呢?指不定有诈,或者是在对供。

    “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

    对面不说话,但气氛明显沉了下来。

    好吧,看来是一个问题。

    想了想,她谨慎答道,“我是一名散修,今日和我相公一起来黑市买药材治病的,并没有故意跟踪天仙府邸的人,进入那条巷子只是巧合。”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许久,没有对她这番话做出任何判断,只是时间越长,海黎越觉得他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半晌,他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对她的第一个回答不置可否,“第二个问题,你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睡得很不安稳,你梦到了什么内容?”

    问她做了什么梦?

    此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对她的梦感兴趣?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母后当年天海大战时的回忆细节,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

    “万箭穿心,很痛,就睡不太好。”

    什么睡不太好,那是睡觉吗,那明明是昏厥。

    “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把二郎腿放了下来,扶着把手身体前倾,威胁般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撒谎,就别想活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着威胁她的话,但海黎总感觉他在逗她玩。

    “海黎。”

    既然回春派的弟子听到她的名字没反应,此人大概也不会由这个名字联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