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贵人

    张幼莺闲来无事开始“跟踪”孟娇儿。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跟踪,就是在御书房附近的廊下等着,

    看见那个低着头的小太监出来,就跟在后面走一段。

    不远不近的,隔个七八步,像一只跟在人后面的小猫,不叫,也不上前,就那样跟着。

    孟娇儿走出御书房,穿过长廊,拐过月亮门,往太医署的方向走。

    张幼莺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有时候跟丢了,

    就站在原地转两圈,四处张望一下,找到了又跟上去。

    跟了三天,她摸清了孟娇儿的路线,从御书房到太医署,路过两个花园,穿过三条长廊,经过一口井,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第四天,她在花园里拦住了孟娇儿,站在路中间,伸开双臂,像一个拦路的小土匪。

    孟娇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草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张幼莺凑近了,上下打量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圆溜溜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可有婚配?”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孟娇儿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不是暴露了女儿身?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幼莺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又往前跟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张幼莺能看清孟娇儿的睫毛,近到孟娇儿能闻见张幼莺身上的桂花香。

    张幼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她的脖子,看了看她的手,忽然大叫了一声。

    “啊!你竟然不是太监!”

    张幼莺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花枝上的麻雀。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孟娇儿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孟娇儿赶紧把手指竖在嘴边,“嘘!贵人您小声点。”

    她四处看了看,花园里没有别人,才松了口气。

    “我是太医院的,给陛下伺候草药。”

    孟娇儿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太监,也不是什么坏人。”

    张幼莺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

    她是贵人,虽然皇上还没来看过她,但她是正经选秀进来的贵人。

    和外男离得这么近,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退了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因为花园里确实没有别人。

    两个人站在花园里,隔着几步远,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花枝摇了摇,几片花瓣落在张幼莺的肩上,她没发现。

    张幼莺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可知皇上生了什么病?”

    孟娇儿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算她知道,她也不能说。

    张幼莺看着她的表情,自己得出了结论。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不举,陛下肯定不举,要不然他怎么会连个皇后都不选?”

    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皇上不是那样”,比如“您别瞎猜”。

    但张幼莺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转身就不见了。

    裙角在花丛边上一闪,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幼莺回到自己宫里,把门关上,趴在床上,没头没脑地哭了起来。

    侍女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小声说“娘娘是不是因为皇上没来”,有人附和“肯定是”,没有人敢推门进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哭。

    张幼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是哭皇上没来看她,她哭的是,自己这辈子完了。

    皇上不举,就生不出孩子。

    没有孩子,她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宫里,从一个年轻贵人变成老贵人,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这种事说出来,是要杀头的。

    她只能一个人趴着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哭不出来了,才翻过身来,瞪着天花板发呆。

    消息传到其他几宫的时候,已经变样了。

    传到淑妃耳朵里的是:“小贵人因为皇上没有去看她,在自己宫里撒泼,哭得昏天黑地。”

    淑妃听完,嗤了一声:“没出息。”

    继续抄她的《女戒》,抄到第七遍了,手酸得抬不起来。

    传到良妃耳朵里的是:“小贵人闹脾气,哭了一下午,皇上没理她。”

    良妃正在插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把手里那枝红梅插进瓶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传到宁嫔耳朵里的是:“新来的那个小贵人,不懂规矩,在自己宫里哭闹,丢人现眼。”

    宁嫔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皇上那边,许得海把消息递上去了,玄策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

    玄策对许得海说:“兴许是想家了吧!朕过几天去看她!”

    张幼莺哭完了,洗了脸,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她看着那些云,想起花园里那个穿男装的小太医。

    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幼莺如有有这么长的睫毛就好了。

    当晚,玄策去了太医署。

    孙神医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上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孙神医,朕问你一件事。”

    玄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语气比平时低了些,

    “你诊治过那么多疑难杂症,像朕这样一碰女子就长风疹的毛病,可常见吗?”

    孙神医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皇上的脸。

    这么多年了,皇上终于肯正视自己的病症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分毫。

    “皇上,您说的这种病症,还真不多见。”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

    “您这毛病是打小就有,还是后来因特殊缘由才这样的?”

    他看了看玄策的脸色,又问了一句,

    “还有,娇儿在您身边伺候时,您会起风疹吗?娇儿不也是女子吗?”

    玄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娇儿不会。”

    孙神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了口:“不如臣今晚就配一味药丸,皇上明日服下一丸,再随意找位妃嫔试试药效如何?”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跳了跳。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