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雨露

    前朝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周庭光又递了新折子。

    一本接一本地递折子,话越说越直白,从“亲近后宫”说到了“雨露均沾”,

    从“雨露均沾”说到了“子嗣为重”。

    意思很明确:皇上,您不能只守着御书房,您得去后宫,得去妃子们的宫里。

    玄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许得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玄策睁开眼,声音不大:“去告诉淑妃,中午朕去她那儿用膳。”

    许得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玄策又叫住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去良妃那儿,再晚些,去宁嫔那儿坐坐。”

    许得海低着头,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退了出去。

    淑妃接到皇上要来用午膳的消息时,正在试她的第七套男装。

    听见皇上来,眼睛一亮,赶紧把那套月白色的直裰换上,头发用玉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莫嬷嬷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

    玄策到的时候,淑妃站在宫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拱手行了个礼,笑眯眯地说:

    “陛下万安。”

    玄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没有表情变成了“你在干什么”。

    “不成体统。”四个字,“去换回来。”

    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莫嬷嬷拉了一下袖子,咽回去了。

    她低着头,转身进去换衣裳。

    玄策在正殿坐着等了一会儿,淑妃换回了女装出来,脸色不太好。

    午膳摆在桌上,四菜一汤,淑妃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玄策没有吃几口。

    他放下筷子,看着淑妃,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入府多年,该给新来的做做榜样。穿男装成何体统?回去把《女戒》抄十遍,好好想想。”

    淑妃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玄策站起来走了。

    淑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莫嬷嬷在旁边劝,她也不理,只是一声一声地叹气。

    抄《女戒》,还要抄十遍,她的手要断了。

    傍晚,玄策去了良妃的春熙宫。

    良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玉簪,站在宫门口迎接。

    规规矩矩的,没有男装,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扮,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玄策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殿。

    晚饭摆在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清清淡淡的。

    玄策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殿内,忽然停住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兰花的叶子被人齐根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盆里,孤零零的,像几个被拔光了羽毛的鸡。

    旁边的几盆也是如此,花没了,叶子也没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光杆,戳在泥土里,说不出的凄惨。

    “若兰,你这是有什么癖好吗?这花?”玄策指了指那些光秃秃的花盆。

    良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像被先生发现了偷吃零食的小孩子。

    “最近手感不好,全剪坏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软绵绵的不好意思。

    玄策看着她,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这个良妃,从进宫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失过态。

    不会像淑妃那样穿男装来吓他,总之,她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妃子。

    “这样啊。”

    玄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那明天朕让人多送几盆过来,给若兰练练手感。”

    良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谢陛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玄策放下筷子,看着良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还是良妃温良恭谨。这后宫来了新姐妹,你也要好好管束。不要像淑妃,身为宫中老人,不成体统,已经被朕罚了。”

    良妃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好好管束,这是给了她管束后宫的权力。

    不是皇后的权力,但已经不小了。

    她抬起头,看了玄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

    良妃放下筷子,看了玄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一种直白的暗示,暗示他留下来过夜!

    玄策看见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晚上还要去宁嫔那儿看看。”

    他顿了顿,“她刚来,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良妃没有挽留,福了福身,说了一句“陛下慢走”,站在宫门口看着玄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飘了飘。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玄策到宁嫔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宁嫔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站在宫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明艳艳的,像一朵开在晚风里的芍药。

    “住得习惯吗?”玄策问。

    “习惯,这里什么都好。”宁嫔答。

    “吃得好吗?”

    “好,厨房做的菜很合口味。”

    “伺候的人够不够?”

    “够了,陛下安排得很周全。”

    一问一答,像在念折子。

    宁嫔答得滴水不漏,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弯度、下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玄策问完了,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他站在那里,殿里安安静静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一明一暗的。

    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已经开始收拾寝殿了,被子铺好了,连床帐都放下来了。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玄策看了一眼那张铺好的床,收回目光。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宁嫔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福了福身:“陛下国事要紧,臣妾不敢耽搁。”

    玄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嫔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女轻轻叫了她一声“娘娘”,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皇上一天去了三宫的事,前朝后宫全知道了。

    礼部的官员在早朝上夸皇上“勤于内政”,御史们终于闭上了嘴,没有人再递折子说“雨露均沾”的事了。

    张幼莺的宫里,侍女急得团团转。

    她是新来的贵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家世最不起眼的。

    郑尚书的女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淑妃、良妃、宁嫔——皇上都去过了,只有她这里还没来。

    “小姐,不对,是娘娘。”

    侍女压着嗓子,急得额头冒汗,

    “他们都说皇上没看上您,要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不来,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张幼莺正趴在桌上翻一本话本子,听见这话头都没抬,翻了一页。

    “走马灯似的宠爱,我才不要。”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侍女急得跳脚,她在那边翻话本子,一页一页的,翻得慢悠悠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照得她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她眯了眯眼,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