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回声行动/阶段3 Part13
药物的洪流,像是潮水缓慢地从沙滩上撤离。
塞西莉亚随即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晕在扩散、跳动,有那么一瞬,那光晕的边缘镶着橙红色的虚影,像极了幻境里尚未熄灭的余烬。
她几乎要嗅到那股焦臭味了。
但这一次,清醒的过程不再是被强行拽出水面,而是如同从深海中自然上浮,意识与感官逐渐归位。
她感觉脸前那盏总是阻止自己看清四周的灯,已经黯淡了许多,空气里还残留着药水的气味。
接着,身体的感觉才慢慢地重新连接。四肢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尤其是从大腿到脚踝的整个下半身,充斥着一种绵软而陌生的虚脱感。
塞西莉亚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她看见了一心,他就坐在床铺对面大约十步远的椅子上。
她的视线摇晃了一下,椅子里那个穿着灰色上衣的沉静身影,边缘似乎与记忆里那个穿过火海、镜片反着冷光的轮廓有了片刻的重叠。
两者都是安静的,都是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绝对的掌控力。
只不过此时,一心没有戴塞西莉亚幻境里那副奇怪的眼镜,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像是只随手梳理过,却并不显得邋遢。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微微后靠,双腿自然分开,双手交叠着放在腿间,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那个姿势乍看只是随意地搭放,但左手手掌刻意地半蜷着,指节微微拱起,像是在遮挡着右手握着的什么东西。
从她的角度,能隐约看见右手虎口处露出的黑色轮廓,不知为什么,看见那个轮廓的瞬间,塞西莉亚的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寒意。
她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心曾经用来制服她的东西,就在黑金城外,在那个夜晚。
塞西莉亚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记忆的碎片应激似的开始重组,她想起来...那些幻境里的火焰,那些倒下的身影,那只穿过火海伸来的手。
她试图移动手指,指尖在粗布床单上轻轻划过,随后就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有被束缚带固定,脚腕上也空荡荡的,一丝困惑闪过心头。
“醒了?”一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塞西莉亚的喉咙动了动,想回应,却发现自己一时发不出声音,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卡住了她的语言。
“别急,慢慢来...”一心说,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能坐起来吗?试试看。”
塞西莉亚看着一心,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后,她双手撑住身体两侧,试图将自己从床铺上推起来。
然后她明白了什么叫“脑子忘记了工作”——腰以下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大腿肌肉传来一阵酸软的颤抖。塞西莉亚才勉强将上半身抬起一半,下半身却像是不属于自己,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
失衡感瞬间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向床侧滑落——“砰”一声闷响在地下室里短暂回响。
塞西莉亚摔在了冰冷粗糙的石砖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钝痛,但她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那股无力感,那种明明想控制身体,身体却不听使唤的、令人恐慌的失控。
她趴在地上,呼吸急促起来,抬头看向一心。
一心此时却依然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挪动分毫,那面容平静而漠然。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前档案馆书记员。
“呀...地上是有点凉呢。”一心再次开口,“但你现在最好不要急着起来。先坐着,缓一缓。”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她确实需要“缓一缓”。
她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让自己勉强维持坐姿,背靠着冰冷的床架,大口地呼吸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一心右手握着的那东西,那个让她身体记住恐惧的形状。
“你记得我吗?”一心的声音又次响起。
记得吗?
塞西莉亚记得那双眼睛,记得火焰中伸来的手,这些记忆虽然像是被雾气包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都还在。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个字:“...心。”
“一心。”他纠正道,语气很温和,“我叫一心。之前告诉过你,希望你从现在开始真正记住它。”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能在几秒钟内抄录整页密文、能精准操控银白长针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随后,一心身体微微前倾:“还记得别的事吗?比如...你的家乡?还有那些倒下的人。”
塞西莉亚的脑海里,那些画面猛地再次翻腾起来。
“...记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像梦。”
“梦会有温度吗?”一心问,“梦会让你闻到焦臭味,感觉到皮肤被热浪烘烤的刺痛?”
塞西莉亚沉默着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当然没有烧伤的痕迹,但幻象中那种炙烤感却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回想起来,皮肤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那不是梦...或者说它的源头并不是梦,塞西莉亚。”一心的声音平稳地继续,“那是被掩埋的记忆,是被档案馆的术式强行压进你意识最底层的‘真相’。我把它们挖出来了,仅此而已。”
“他们...”塞西莉亚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教廷...档案馆...”
“对。”一心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你现在都记起来了,对吗?”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一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变化,眉头舒展,身子也往前倾了些。
“很好。”他说,“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塞西莉亚看着他,等待下文。
一心却没有立刻说话,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他左手向后探去,从腰后的某个位置,摸出了一个东西。
录音机。
“虽然腿上没力,手上的功夫应该还在吧?”一心摇晃着手里的录音机说道。“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录音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塞西莉亚飞去。
塞西莉亚甚至没有思考,右手依然抬起,五指张开,手腕轻转,掌心向上,录音机稳稳地落入手中,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接住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手里的录音机。
外壳还是那个外壳,按键还是那些按键,只是边缘多了些细微的指纹,像是被频繁使用过。指尖拂过那些划痕时,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再一次被触动了…
“东西还给你,还记得怎么用吗?”一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
她用拇指按下侧面的电源键,正面那个小小的屏幕亮起,显示着剩余电量和录音时长。然后她又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
操作流程本身,她记得一清二楚。
“很好。”一心说着,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再次交叠,右手依然握着电击枪,左手也不再遮掩,塞西莉亚此刻清楚地知道,一心所表现的轻松只是表象。
只要她自己有任何异动,那只右手能在瞬间“施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雷击”——就像在黑金城外那样。
一心弯下腰,左手从椅子腿边上捞起电台,他用拇指按下侧面的ptt键:“我这边完事,进来吧。”
几乎同时,地下室的门被从外侧拉开。
两名穿着作战服的军士迅速侧身进入,动作利落,迅速散开,站住了一左一右两个支配点,他们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下垂,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坐在地上的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的身体瞬间绷紧,即使大脑依然混沌,但那种被陌生武装人员围近的危机感还是触发了她最底层的防御本能。她撑着地面的手微微用力,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来者。
“放轻松,她现在没什么反抗能力。”一心开口,而这句话显然不只是说给军士听的。
右侧那名军士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利落地关上了步枪的保险,快步上前。
在塞西莉亚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之前,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地面上半扶半抱起来,送回那张简陋的床铺上。
塞西莉亚挣扎了一下,但虚软的下肢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她被重新安置在床垫上,背靠着墙。
另一名军士则保持着举枪警戒的姿态,站在几步外,视线没有离开她。
放她坐好的军士,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转身走向床边那个简易的木质置物架,拿起一个空水杯,又捏起一片白色的片状物,将它丢进杯中,接着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半杯清水。
轻微的嘶嘶声响起,水杯中迅速泛起细密的气泡,那片白色物块在其中旋转、溶解,很快化成一杯微微浑浊的液体。
军士端着这杯水,走回床边,递给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杯中那陌生的、冒着细微气泡的药水,落到一心身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一心,深褐色的眼睛里混杂着困惑与警惕,可又像是在寻求许可。
一心看着她,幅度明确地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这是代价。 她莫名其妙地想,记住的代价,或者活下去的代价。 她说不清,但幻境里那只伸过火海的手和此刻点头的影像叠在一起。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几乎在咽下的同时,一股沉重的暖意和突如其来的晕眩感便从胃部扩散开来。
塞西莉亚的视线开始再一次模糊,握着空杯的手指松开,杯子被旁边的军士及时接住,放到一边。
就在这时,台阶上方的门口光线一暗,第三个人影出现在那里:“长官。马库斯上尉在行动中心等您。‘烟幕’的初步框架已经搭好了,需要您尽快上去一趟。”
一心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先落在床铺上,塞西莉亚深褐色的眼睛半阖着,不再有任何抵抗的迹象。
直到这时,他才将一直握在右手的电击枪塞回了灰色上衣的口袋里,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灰色的上衣随着动作舒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