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声行动/阶段3 Part12
在药物的洪流中,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叶子,时而沉入意识的深海,时而又被某种力量猛地拽回水面。
然后,画面再一次浮现。
她“看见”自己站在永恒档案馆地下那条熟悉的石砌走廊里。水蓝色的制服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手里抱着一叠刚处理完的稿纸,正准备送回档案库封存。
走廊很安静,然后,她听见了别的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整齐,很快,她就看到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推着一辆覆盖着白布的手推车走来。
手推车的轮子在铺着地毯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咕噜”声。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侧向墙壁,为那辆推车让出通道。
推车从她面前经过,一阵微风降白布的一角掀起,露出一只从布下伸出来的、苍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有未洗净的墨渍——还有她手边的名牌“c-12”。
推车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抱着稿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食堂吃饭时,坐在她对面的c-12,那个总是把面包掰成完全等大小块才吃的年轻女孩,曾经在她的面前低声地自言自语:“...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每次想回忆,头就好痛...”
现在,c-12被白布盖着,被推走了。就像之前消失的好几位不同的c-05,c-09,c-11...
“状态不佳,需要回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冰冷而程式化,“所有出现记忆残留、情感波动或工作效率下降的个体,都将被清理。这是为了保证‘无痕记录’的绝对纯净。”
塞西莉亚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深夜,她曾对着办公室里那盆绿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叶片,嘴里喃喃着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词句。
那时候,门外是不是也有脚步声停留?
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差一点就变成了“状态不佳”?
画面骤然切换。
火焰。冲天的火焰,将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橙红色。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村庄外——不,不是她自己,是那个更小的、穿着粗布裙子的自己。
村庄的建筑在烈焰中扭曲、坍塌,茅草屋顶窜起高高的火舌,火星像逆飞的雨点般向夜空飘散。
浓烟滚滚,空气里满是木材燃烧的焦臭。
“以艾瑟瑞安之名,净化这片被玷污的土地!”身穿铠甲的骑士们高喊着,骑着马在火光中穿梭,他们手中的火把还在不断点燃尚未着火的房屋。
另一些穿着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档案馆纹章的人,则忙着从燃烧的房屋里搬出一些箱子、柜子,将里面的书籍、文件堆在空地上,浇上油,点燃。
一个老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塞西莉亚看见那个老人被一名骑士用剑柄击倒在地,然后两个档案馆人员上前,麻利地将老人拖走,塞进一辆等候的马车。
她看见更多的村民被驱赶出家门,像牲畜一样被绳索串联起来,在骑士的长矛威逼下,踉跄地走向村外的黑暗。
她看见一个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破烂的布偶,站在燃烧的房屋前放声大哭。
一个档案馆人员走过去,弯腰,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地、但坚决地,掰开了孩子的手指,拿走了那只布偶。
布偶被随手扔进了火堆。
塞西莉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抽紧。
这是她的记忆吗?
她理智的某个角落告诉自己——她的家乡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其实早已记不清了。
但这些画面如此真实。
火焰的热浪烘烤着脸颊的刺痛,浓烟呛入气管的灼烧感,还有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摧毁、却连哭喊都发不出来的窒息感——
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这些感觉是真的。
“为什么...”她听见那个年幼的自己用嘶哑的声音问,“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骑士们的呼喝声,还有村民们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然后,火焰的另一边,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稳稳地穿过翻腾的热浪,掌心向上,戴着材质奇异的手套。
塞西莉亚抬起头。
透过扭曲的热空气,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火海之中,火焰舔舐着他的轮廓。
来人穿着一身画满了彩色斑块的衣服,脸上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镜片在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星光流淌。
那眼镜之后,是一双绿眸。
他是一心。
一心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等待着。
塞西莉亚,那个年幼的塞西莉亚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在了那只大手上。
手指交握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平静感涌了上来。
一心牵着她,转身,迈步。
他们踏入了火海。
塞西莉亚屏住呼吸,等待着被灼烧的剧痛,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火焰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的海浪。她赤足踩过的地面,火焰退去,只留下焦黑的但已不再燃烧的泥土。
一步,两步。
她跟在一心身后,走过燃烧的房屋,走过堆满灰烬的街巷。
然后她看见,在他们走过的路两旁,那些身穿银甲的骑士、那些深蓝色长袍的档案馆人员,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重击击中,铠甲凹陷,长袍撕裂,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那是一种绝对的、碾压性的瓦解。
当她回头时,身后已是一条由焦土和倒伏身影铺就的道路。
一心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村庄的尽头,身后是仍在燃烧的废墟,面前是蔓延向远方的、未被火光侵染的黑暗原野。
一心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塞西莉亚?”他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喉咙里,更像是直接回荡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年幼的塞西莉亚张了张嘴,看向那片废墟:“家...没有了。大家...被抓走了。火...”
“谁放的火?”
她颤抖着,指向那些倒地的银甲骑士,指向他们罩袍上依稀可辨的圣银十字纹章:“他们...教廷的人。”手指移动,又指向那些深蓝色长袍,“还有他们...档案馆的人。”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一心再问。
“因为...”幼小的塞西莉亚努力思考着,那些被灌输的、模糊的词汇浮上来,“因为...净化?因为...这里‘不洁’?”
“不。”一心摇头,“因为他们需要你的‘天赋’,塞西莉亚。需要你记住东西的能力。但他们不需要你的‘记忆’,不需要你的‘过去’,不需要你记得自己来自哪里,爱过谁,被谁爱过。”
塞西莉亚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来自幻象中的火焰,而是来自意识深处某个被锁住的地方。
“那盆绿植,”一心继续说,“罗兰德爵士留下的那盆绿植。他为什么特意把它留在你的办公室?”
幼小的塞西莉亚茫然地摇头。
“因为他知道,对于你,对于所有在那下面的人来说,一点点‘活着的’、‘不属于那里’的东西,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它提醒你,外面有生命,有颜色,不需要理由就能存在的生长。”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
“他们想让你忘记自己是一个人。想让你相信,你只是一台会写字的机器,编号c-07。机器不会问对错,不会为罗兰德爵士流泪,不会摸着带血的叶子发呆。”
“但你做了,塞西莉亚。”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似是温柔的东西,“即便被清洗了那么多次,你还是会发呆,会困惑,会觉得‘痛’。因为你是人。他们烧掉了你的村庄,却烧不掉这个。”
幼小的塞西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小小的,脏兮兮的,但能捡鹅卵石,能握住笔,也能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握住。
一股带着恐惧的酸涩涌上了塞西莉亚的心口:“c-12...还有其他人...她们也被‘回收’了。如果我继续‘状态不佳’,我也会...”
“没错,你也会一样。”一心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你对他们有价值,但你的价值建立在‘绝对可靠’‘绝对保密’之上。一旦你开始回忆,开始感觉,开始问‘我是谁’,你就成了需要被处理的‘瑕疵品’。”
一心侧过身,让塞西莉亚看清身后那条由倒伏身影铺就的路。
“但这条路,不是只有他们能走。”他说,“你可以选择不走他们安排的路。你可以走另一条。”
“哪一条?”塞西莉亚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
“反抗的路。”一心的绿眸在火光中锐利如刀,“教廷用火、剑与魔法建立秩序,档案馆用纸与墨掩盖真相。”
他停顿,让每一个字沉入她的意识。
“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你的天赋为何被窃取,知道你的过去为何被抹除,知道像你一样的人如何无声消失。你也看到了——”
他抬手,指向那些倒在地上的骑士和档案馆人员。
“——他们并非不可战胜。他们的铠甲会被击穿,他们的长袍会被撕裂。有一种力量,不需要咏唱,不需要灵髓,就能让他们像麦秆一样倒下。”
年幼的塞西莉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身影,此刻瘫软在地,一动不动。火焰还在远处燃烧,但这条穿过火海的路,却安静得可怕。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胸膛里滋生。那是一种灼热的、嘶吼着想要冲出来的东西。
“他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变,不再是孩童的尖细,而是掺杂了更多成年后的压抑,“他们带走了我的家...他们把我关在地下...他们让罗兰德爵士死在我面前...他们还要把我也‘回收’掉...”
幻象开始波动,火焰摇曳,年幼的身影与成年后的轮廓重叠。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水蓝色的制服在热浪中拂动,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那个绿眸男人的身影。
所有的画面——
童年的麦田、父亲推背的手、母亲瘫坐的哭喊、档案馆单调的走廊、c-12被白布覆盖的手、罗兰德爵士胸口突出的剑尖、绿植叶片上的血点、还有眼前这片燃烧的村庄——
所有这些碎片,终于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
这条线叫“迫害”。
线的这一头,是教廷,是档案馆,是所有那些剥夺、抹消、销毁的力量。
线的那一头...她抬起头,看向一心。
“你...你能做到吗?像这样...”塞西莉亚指向倒地的那些身影,“...对付他们?”
“我能。”一心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而且我已经在做。就像,我已经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了,不是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日复一日坐在那张书桌后,记录着客户的秘密,也记录着像罗兰德爵士那样的绝唱。
如果眼前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只穿过火海伸来的手,她的结局,大概就是某天突然“状态不佳”,然后被白布一盖,推走,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但清晰,“我不想消失。”
一心点头:“那就别消失。”
“我想...记住。记住所有事,好的坏的,我自己的,还有罗兰德爵士的,c-12的...所有被他们想抹掉的事。”
“那就记住。”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眼前所有的火焰和黑暗都吸进肺里,再吐出来时,声音已经稳了:“他们...教廷,档案馆,所有那些把我变成这样、又把像我一样的人当成零件和消耗品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幻象,笔直地看向那双绿眸。
“他们都是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