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电波互通
妈——
朝斗刚开口叫了一个字,对方立刻不高兴了。
啊——!她夸张地捂住了耳朵——虽然朝斗明明一个字都还没喊完——不是说好了吗?叫俞子!叫俞子!你叫妈的话我听着会觉得自己很老——我才不要当那种沉闷的角色呢!
朝斗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就知道。
日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俞子——星海俞子——朝斗的妈妈——此刻正坐在巴黎某间酒店的露台上,背后是模糊的埃菲尔铁塔。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妖艳的鸡尾酒,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高兴迅速切换回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像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状态。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朝斗,落在了旁边那颗凑过来的脑袋上。
俞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位可爱的女孩——是谁呀?
日菜对上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紧张倒谈不上——日菜冰川很少紧张——可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朝斗的妈妈长得跟高中生一样这个信息,同时还要应对对方那种让人无法判断是友善还是危险的眼神。
冰、冰川日菜!她脱口而出,然后赶紧补了一句,噜——你好!
俞子的眼睛更亮了。
那个像某种暗号,在两个人之间弹了一下,然后——
你也噜?
我噜!
噜噜!
朝斗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妈妈和日菜几乎同时发出这个音节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等等——他试图插入对话。
小日菜!俞子已经完全切换到了热情模式,整个人凑近了摄像头,深蓝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差点盖住半张脸,
你就是那个——朝斗假绝症住在冰川家的时候——那个冰川日菜?
对对对!日菜的兴奋程度丝毫不亚于俞子,噜——俞子阿——不对,俞子——朝斗那时候可搞笑了!他刚来我家的时候特别怕人,整天缩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小时候就这样!俞子拍了一下手,鸡尾酒差点洒出来,我跟你说,朝斗小时候——
我跟你说!朝斗有次——
两个人开始同时说话。
然后又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隔着屏幕和半个地球——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先说——
你先说噜——
又同时开口。
朝斗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妈妈星海俞子,出身天王寺家——医学界数得上号的世家。俞子虽然对于医学有很高的天赋,但对医学毫无兴趣,反而对音乐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家里逼她学医,她就在解剖课上用手术刀敲节拍;逼她考医师执照,她就带着吉他从家里翻窗跑了。
后来嫁进了星海家——同样是喜欢音乐背叛家族的星海朔——才算找到了归宿,跟丈夫一起组乐队周游世界至今。
对于朝斗的生活选择,俞子从不过问,不加干涉。
因为她亲眼见过朝斗小时候受的那些苦——封闭的、压抑的、被家族规矩锁得死死的童年。所以当朝斗终于有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时,俞子的态度只有一个:你去吧。
但不过问不等于不关心 俞子的关心方式比较……特殊。
她可能会在凌晨三点发消息问朝斗你今天有没有抬头看月亮,会在朝斗生日的时候寄一箱不知道从哪个国家淘来的古怪乐器,会在视频通话里花四十分钟分析朝斗的微表情然后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就像现在这样。
——然后朝斗当时特别狼狈地跟我解释说自己只是感冒了,但是他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嘴硬——真是可爱得噜爆了!
这孩子从小就嘴硬——即使他都十多岁了,发高烧还非要学习,我跟他说你手都在抖了,他跟我说这是钢琴的技巧颤音
哈哈哈哈哈他真的会这样说嘛!
我是不是很好笑?朝斗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然后同时——
没有人在说你。
噜——我们聊我们的。
朝斗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举着手机,表情僵硬地看着他妈妈和冰川日菜跨越半个地球进行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灵魂对话。
她们聊朝斗在冰川家的时候有多倔——日菜说朝斗明明病了还偷偷跑去练琴,被姐姐抓了个现行,纱夜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俞子说朝斗七岁的时候偷偷把她存放的所有食用油全部倒到了马桶里,她发现的时候差点心肌梗塞,但看到朝斗认真的样子又舍不得骂——
她们聊纱夜——日菜说姐姐其实特别在意朝斗,只是不太会表达,俞子说我感受得出来,因为你们早已在朝斗眼睛里注入了永恒的倒影
她们聊音乐——俞子说到最近在巴黎遇到的一个爵士钢琴手,日菜说到花咲川天文部的趣事。
她们甚至聊到了那种让朝斗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玄学话题——俞子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旋律是宇宙直接塞进你脑子里的,日菜说噜!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弹着弹着就觉得那个音不是我选的,它自己就来了——
然后两人又一次同时发出了感叹:
嗯嗯嗯!就是这种感觉噜!
对对对!你懂我!
朝斗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视频通话里最多余的人。
终于——终于——俞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视线从日菜身上收回来,看向朝斗。
啊,对了。她歪了歪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朝斗——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让我跟小日菜聊天的吧?虽然我很乐意——
当然不是。朝斗赶紧抓住机会。他拍了拍日菜的背——日菜还沉浸在跟朝斗妈妈聊天太开心了的余韵里,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然后正了正坐姿。
俞子。遵从母亲大人的意愿,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不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俞子端起鸡尾酒抿了一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日菜所在的pastel*palettes——朝斗简要地解释了一遍,从事务所的假唱假弹丑闻,到冷藏期的痛苦,再到现在事务所对彩和千圣的过度管控,以及日菜希望他担任制作人的诉求,最后到自己需要一家公司实体来承接pas*pale的管理权收购。
他讲得很简洁,但信息量不小。俞子一直没打断他,只是偶尔挑一下眉,或者把鸡尾酒杯转半圈。
等朝斗说完,俞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刚才跟日菜聊天时的轻松活泼,一下子切换成了另一种状态。
嘴角微微抿起来,深蓝色的眼睛里那种跳动的光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温度的冷。
小日菜。她叫了一声。
你们那个事务所——俞子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薄冰,
让你们假唱?然后丑闻暴露了就把你们整个团丢出去?等你们自己爬起来了又回来吸血?
……嗯。日菜点了点头,声音小了很多,被俞子用这种语气提起那些事,感觉跟自己回忆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在替她生气,而且那个愤怒比她自己能感受到的更深、更冷、更沉。
真是——俞子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漂亮,但朝斗认识那种笑——那是俞子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温柔到让人后背发凉。
真是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