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眼睛又……?

    天花板。

    白色的、干净的、嵌着一盏方形吸顶灯的天花板。

    朝斗的眼睛眯了一下——灯没开,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已经足够让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两侧——输液架,监护仪,床头柜上堆着的几个塑料袋和纸杯——然后移向自己的身体。

    全身都有些酸痛。

    那种酸不是运动后的酸,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拧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

    更要命的是腿——两条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又酥又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胀。

    嘴里干得要死,舌头贴在上颚上,嘴唇粘连着,喉咙像被人塞了一把砂纸。

    身上缠着不少线——输液管、监护仪的导线、还有几条他叫不上名字的贴片。他被这些东西固定在床上,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虫子。

    这是哪儿?

    朝斗的脑子转了几圈,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舞台上,聚光灯,镲片的声音,手在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然后就断了。

    像是有人在那个瞬间直接拔掉了电源,屏幕一黑,什么都没了。

    被绑架做人体实验了?终于是轮到这一天了?毕竟自己的身体内部平衡能力真的很诡异,总有一天会被哪个实验室盯上的吧——

    朝斗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腿不在。

    准确地说,被子盖着的位置,往下延伸的轮廓——没有。那个隆起应该在膝盖附近就结束了,后面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裁掉了一样,被子平平地塌下去,空空荡荡。

    朝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有反应,试着弯了弯膝盖——也没有,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完全不存在,连同知觉一起消失了。

    这下真的彻底吓坏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部蒸发,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他没有了腿。

    他失去了腿。跟九年前一样的,不,比九年前更严重的——

    ——然后他醒了。

    真正的醒来。

    眼前一片漆黑。

    跟刚才梦里的光亮完全不同——那种黑是实打实的、遮住视线的、什么东西都看不到的黑。

    但腿还在,腿上那种酥麻的胀感还在,只是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沉,从大腿一直压到小腿,而且压住的不止一个点,是一片。

    还能听到声音。

    呼吸声,此起彼伏的、轻浅的呼吸声。有人在睡觉,不止一个——好几个,有的呼吸均匀绵长,有的呼吸带着一点细微的鼻音,有的偶尔翻个身发出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朝斗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嘴巴虽然干涩得要命,但还能说话。手脚都能动,只是腿被压得动弹不得。

    眼睛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罩子下面一片闷热。

    哎呦……

    他忍不住出了声。嗓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然后——

    那些呼吸声乱了。

    先是最近的那个——呼吸变得急促了,带着从睡眠中猛然惊醒的那种慌张。

    呼诶诶……好像……朝斗醒了?花音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尾音上翘,像是不敢相信。

    朝斗前辈……醒了吗……彩的声音,比花音清醒一点,但也只多一点点,像是从深度睡眠里被硬拽出来的。

    我们快叫醒其他人!里美的声音,小小的,但很急。

    医生!医生!我们这边病人醒了!纱夜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音量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八度,带着一种压抑了整晚终于爆发的紧迫感。

    然后是一阵混乱——椅子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的一声闷响,有人在压低声音喊名字,有人被摇醒后发出含糊的抱怨。

    一双手拉住了朝斗的手臂。那只手握得很紧,力道大到朝斗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不到对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很激动——很用力——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

    朝斗闻出来了。

    朝斗,你别吓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千圣的声音就在耳边,又近又急,带着一丝要哭出来的颤。

    嗯……怎么这么吵吵闹闹的。友希那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是被吵醒的,带着一点起床气,但语调很平——那是她一贯的克制,连刚睡醒的时候都不会崩。

    朝斗感觉腿上的压力忽然减轻了——骤减。像是有人从他腿上挪开了。不,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原来那些压在他腿上睡觉的人开始醒了,一个接一个地翻身坐起来。

    难怪腿那么麻。

    朝斗?朝斗你醒了嘛!太好了!莉莎的声音从腿的方向传来——她大概就是趴在朝斗下半身上睡觉的人之一。

    呜哇……花音揉着眼睛,从某个角落探出脑袋,朝斗君……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朝斗的嗓子像着了火,水……有没有水……

    啊——对对对!花音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柜上的纸杯,我我我给你倒——

    花音,别洒了。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静,但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先给他喝,慢慢来。

    一只手把纸杯递到了朝斗嘴边——花音的手,微微发抖,水洒了一点在他的下巴上。

    他顾不上擦,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像是一场久旱之后的雨。那种舒服几乎让他又闭上眼睛。

    谢谢。他喘了一口气。

    朝斗君——沙绫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带着还没醒透的鼻音和残留的哭腔,你真的……醒了吗……

    醒了醒了。朝斗苦笑,又不是冬眠。

    你就不能让我们担心少一点吗!有咲的声音硬邦邦地插进来,但那股硬里面裹着一层软——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朝斗试着抬了抬手,碰到脸上裹着的东西,纱布,绷带。绕了好几圈,把大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这个触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另一幕——九年前,那场事故之后醒来的第一天。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也是一片黑暗,脸上也裹着纱布。

    那时候纱布下面是严重灼伤的皮肤和暂时失去功能的眼球。

    朝斗苦笑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这种悲剧居然再一次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我……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干,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短暂的犹豫。

    朝斗只需要静养即可,并无大碍。纱夜的声音最后响起来,平稳,冷静,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

    朝斗不太信。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被纱布裹住的眼睛。

    你确定这没事?

    又一阵沉默。

    友希那——朝斗转向那个方向,他能凭借声音判断友希那大致的位置,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

    他叫的是友希那,因为友希那不会欺骗他,从九年前到现在,友希那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不可能对他说谎的人——她或许会沉默,或许会回避,但她不会用一个虚假的答案来敷衍他。

    友希那似乎叹了一口气。

    其实真的根本没有事。她的声音无奈得像在解释一件很荒唐的小事,你脸上裹的纱布——是因为你昏倒的时候磕到了眉骨,眉骨的位置有轻微的裂伤,需要包扎。但你当时已经昏厥了,医生为了方便处理,就干脆连着眼睛一起缠上了纱布,免得你中途醒来乱动。

    她顿了一下。

    现在医生已经来了,马上帮你拆。

    朝斗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那我腿呢——为什么一点知觉都没有?

    莉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肉眼可见的尴尬:可能……是因为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趴在床上睡……不小心给你压到了。

    朝斗你不知道,莉莎姐趴在你腿上睡得可香了——亚子小声补了一刀。

    亚子!莉莎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你……你不也靠在我身上吗!

    亚子那是没地方坐嘛。亚子理直气壮。

    你们两个——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斗刚醒,别吵到他比较好……

    呃……育美从旁边冒出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好像也趴了一会……朝斗,腿没事吧?

    朝斗动了动已经慢慢恢复知觉的脚趾,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猫当了一晚上的猫窝。

    没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