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云……星辰
四周是水。
准确地说,是深海——一种没有尽头的、浓稠的、把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的黑蓝色。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却感受不到窒息,也感受不到压迫,仿佛这具身体不属于水,水也不排斥这具身体,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或者说,“祂”感觉自己都不再是自己——没有重量,没有轮廓,没有名字,没有来路。存在的只剩下一团漂浮的意识,和周身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是睁开了,像海底两盏幽幽的灯,照亮了方寸之间浑浊的海水。
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同样不属于任何人——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划开水中的悬浮颗粒,拨开眼前弥漫的沙尘。
他躺在海中,仰面朝天。
头顶是一片银河。真正的银河——悬在天穹上的繁星,穿过层层海水的折射,变成一团团荡漾的光斑,随波逐流,明明灭灭。那些光斑碎裂又聚合,聚合又碎裂,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进了海里,搅了一搅。
星海。
没错。
这双手属于星海,这双眼睛也属于星海。
名字是什么?名字是岸上的东西,属于陆地,属于社会,属于某人的儿子某人的弟弟某支乐队的鼓手。
一旦沉入水中,名字就像盐溶于水——还在,但已经无法捧起来了。
在这片混沌中飘浮,感受天地未有之寂寥。没有风,没有浪,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边缘在缓缓消融,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棱角一点点地钝掉,轮廓一点点地模糊。
心旷神怡,随水沉浮。
这片星海或许在想——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一直躺在这片混沌里,不用承受,不用挣扎,不用在聚光灯下握紧鼓棒感受心脏被攥住的那种恐惧,不用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约定要守,没有诺言要破,没有那根电线,没有那道电流,没有九年前和九年后的区别——时间在深海里是不存在的,只有永恒的、安宁的、虚无的平静。
可能因为现实实在是太疲惫了。
疲惫到连这个词都不需要,词是岸上的东西,海里不需要词。
可是——
在这片混沌之中,有数十颗光点。它们和周围那些弥散成团的星云不同,它们是确定的、清晰的、有锚点的。在那些模糊成一片的光雾中间,这些确定的星辰显得更加璀璨,像是有人在一片混沌里钉下了几十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得牢牢的,任凭海流冲刷也不移动半分。
它们在发光——跟海里那些折射出来的虚假星云不同,那些是借来的光,这些是自己的。每一颗都带着温度,带着方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引力。
那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但身体在动——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身体自己就在朝那些光点游去。像是飞蛾扑火,又像是候鸟归巢——那种引力太强了,强到足以把一片混沌中漂浮的意识重新聚拢成一个的形状。
一只手掀开了眼前的星云。
手指穿过了那层绵密的光雾,触感像在拨开一匹丝绸——柔软、滑腻、带着微弱的阻力。
然后阻力消失了,手穿出了水面,凉的空气涌上来,皮肤上的水珠被夜风一吹,泛起细密的凉意。
浮出了海面。
最后看到的,是天上的繁星。
真的繁星。
实实在在挂在夜空里的、冷冽的、锐利的星辰。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沉默地燃烧。
走出了海面,才发现——那些在水中看起来美轮美奂的星云,不过是海中污浊的沙尘。
是泥,是渣,是沉在海底多少年的碎屑,被水一搅,折射了星光,看起来就像星河一样绚烂。
真正美丽的星辰,反倒被遮盖了。
水中看到的,和水面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吗?是同一双眼睛吗?是同一个人吗?
人在海底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浮上来才知道,海面之上的天空比海中的倒影辽阔一万倍——而你在海中感受不到窒息,恰恰是因为你已经忘记了呼吸这回事。
不窒息不代表活着,平静不代表安好。
那么——
他到底是谁?
他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
如果海中的他没有名字、没有轮廓、没有重量,那浮出水面之后的他,又是谁?是那个八岁被电流击穿的男孩?是那个在冰川家弹钢琴的少年?是那个在RAS舞台上硬扛恐惧的鼓手?还是别的什么——一个尚未成为的自己?
这三个问题浮起来的时候,海面忽然起了风。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跟海水的凉不同,这种凉是干燥的、锋利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
然后他感觉天空似乎飘下了几滴雨。
一滴落在额头上。冰凉的。
一滴落在脸颊上。也是冰凉的。
还有一滴,落在嘴唇上,渗进干裂的皮肤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雨,从天上来,从那些星辰之间落下来。
那并非雨——是连接。是那些确定的、有温度的光点,在对他伸出手。在把他从虚无的平静里拽出来,拽回那个混乱的、痛苦的、但真实的岸上。
冰凉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