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孩子的烦恼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司景正好收到苏云云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别的,就三个字:司年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云云从学校回来,进门换鞋,动作比平时慢。
外套挂上去,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往厨房走。
灶上的汤是早上炖上的,火已经调小,盖子沿上顶着一圈白气。她揭开看了眼,又盖回去,转身坐到餐桌边。
班主任今天约的是她,不是司景。
“苏老师,不是要给您添麻烦。”那个语气,说的是客气话,意思却不客气,“司年这孩子在数理上是真有天分,但偏科到这种程度,高考是要吃亏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当然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她给司年盛了碗汤,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孩子今天回来会晚,课外补习班他自己报的,是竞赛数学。
苏云云看着那碗汤,没说话。
司年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书包一放,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知道班主任又找了妈妈。
其实不用猜,下午班主任从办公室走廊过,眼神往他那里扫了一下,就那一眼,他就明白了。
烦。
语文他不是不会,是没意思。课文背来背去,那些鉴赏题,问作者在这里“有什么表达效果”,他每次看到这种题,脑子里的第一反应都是:作者本人未必这么想过。
历史就更离谱了,时间线、人名、事件,全要死记,记完还得分析影响,答题还得套格式……他能用半小时解完的一道函数大题,遇上一道历史分析题,愣是想不出从哪里下手。
这不公平。
他在心里嘀咕,然后自己翻了个身,又觉得这话有点幼稚。
公不公平又有什么用。
“回来了?”
苏云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司年应了声,坐起来,低头看桌上,是一碗还冒热气的汤。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先喝着,饭还有一会儿。”她转身往厨房走,没停顿,“班主任今天找我了。”
司年捏着碗,没动。
“妈,我知道。”
“嗯。”
苏云云在厨房里翻了个铲,声音响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偏科,我知道高考要吃亏,我知道你要让我去补语文。”他一口气说完,末了自己停下来,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呛。
厨房里停了两秒,然后苏云云说:“我没说要让你补语文。”
司年抬头。
锅铲在铁锅上轻轻划了一下,苏云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
“你先喝汤。”
司景到家是七点刚过,父子俩碰上,司年点了个头,司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先去洗了手。
饭桌上气氛不算沉,苏云云讲了两件日常的事,学校里有个老师调走了,单元门口的快递点换了地方。
家常话,说着说着,司年自己先搁筷子了。
“妈,我去写作业。”
“坐着。”
就两个字,不重,但司年没动。
苏云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搁到一边,手指轻轻在桌沿点了一下,“今天班主任说了什么,你自己说说看。”
司年往椅背上一靠,“就是说我偏科,语文历史不行,高考会影响总分,让你督促我。”
“那你自己怎么看?”
沉默了有七八秒。
“……我觉得……没有必要为了均衡成绩去放弃我真正擅长的东西。”他说得有点硬,自己也感觉到了,稍微软了一点,“但我也知道,高考不是这么算的。”
苏云云没有立刻接话。
司景用茶杯的底在桌上压了一下,拿起来,没喝。
“你的竞赛数学,今年打算报几级?”苏云云问。
司年一顿,“省级。”
“赛程是几月?”
“十一月。”
“那到十一月,你有几个月的时间?”
司年低头算,“……四个多月。”
苏云云点头,“四个月,你用来准备竞赛,没问题,这个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但语文和历史,你每天给我两个小时,具体怎么分配你自己来,这两个小时之外,数理随你。”
司年想开口,苏云云先说:“我没要求你考满分,我要求的是那两门不拖总分的底线,这条线我们一起划,你说说你觉得多少分是底线。”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呆了一下。
“语文……一百一?历史……七十五?”
“行。”苏云云直接应了,“那就这个数,你自己订的,你自己守。”
司年回过味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偏偏又挑不出毛病。
苏云云没有给他讲大道理,没有说“偏科就是不行”,没有说“你不懂现在辛苦是为了将来”,她就是把选项摆在他面前,然后让他自己往里填数。
这个操作,有点……狡猾。
他忍了一下,还是没绷住,“妈,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说了。”
苏云云端碗起身,“不然呢,等你来想?”
司景在旁边低头,用拇指弹了一下茶杯盖,没说话,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收拾完碗,苏云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关上,外头客厅没什么声音,司年应该已经回房了。
她把毛巾挂好,手放在水槽边缘,想了两秒。
今天跟班主任谈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话,她一直没忘。
“司年这孩子,太执拗了,这样以后吃亏的地方不会少。”
她当时就那么听着,没有接,也没有否认。
执拗不执拗,要看执拗在哪里。
她自己当年念书,中规中矩,每门课都过得去,偏偏没有一门是真正点着劲去做的。后来做了老师,才慢慢觉出来,有些东西,当年要是能再狠一点、偏一点,说不定会是另一种结果。
不是后悔,就是知道。
所以今天她没说“要全面发展”,也没说“偏科是坏事”。
只是先把脚下的路踩实,再往前走,这话不假,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司年知道。
这就够了。
司景从门口进来,两个人在厨房门槛边站了一下。
“谈好了?”他问。
“他自己订的分数线。”苏云云拿起挂在柜门上的那条围裙叠起来,“订了就得守。”
司景“嗯”了一声,顿了顿,“他报了省级竞赛。”
“我知道。”
“你支持?”
苏云云把围裙放进抽屉,推上去,“他有这个底气,我不拦。”
司景低头,手指在橱柜台面上顺手划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某种默认就这么落了地。
客厅里偶尔传来翻书声,隔着一道墙,不响,但听得到。
苏云云关掉厨房的灯,往客厅走,路过司年的房间门口,没停,也没推门。
里头的灯是亮的。
她往沙发上坐下,拿起旁边的书翻开,眼神落在页面上,没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年的房间里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那孩子在算题,笔尖划纸的声音,有时快,有时停,然后又快起来。
苏云云翻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极轻,但只有一瞬,随即就平回去了。
这孩子。
还是让人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