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司景的转折

    汽水喝完,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两圈,苏云云把它搁在石阶边。

    阳光把人晒得有些昏沉,远处礼堂里还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哪几个主任还没聊尽兴。

    “你下午有安排?”她问司景。

    司景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街对面,略顿了顿才说:“要去一趟红星机械厂。”

    语气平,但眉头微微拢了一下,转瞬即逝。

    苏云云没多问,只点头道了声“早去早回”,两人便分道而行。

    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守门的老头打量了司景好几眼,才慢腾腾把登记本推过来。

    进了厂区,机器轰鸣,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铁屑的气味。

    司景站在入口处,先没急着去找厂长办公室,而是沿着车间外墙走了一圈。

    眼睛很忙。

    流水线的节奏、工人的走位、原料堆放的位置,他一一扫过,脚步不快,神情却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张藏宝图。

    一个工人从旁边扛着铁料经过,走了个绕远路,司景回头看了一眼,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厂长叫吴庆林,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坐在办公桌后面显得人格外宽。

    一见司景进门,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边一份文件推了推。

    “条件都在这里,就这些,没得谈。”

    司景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他没说话,就这么翻。

    翻到第三页,他皱了下眉,眉峰往上一顿,随即又平了,继续往后看。

    吴庆林这才抬眼瞄了他一下。

    “看完了?”

    “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车间。”司景把文件放回去,语气像是在聊天气,“走走看看,我习惯这样。”

    吴庆林哼了声,不置可否,但还是站起来了。

    这一转,司景赢了第一步。

    车间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吴庆林在前面走,间或跟工人打招呼,说话声音大,带着主场的底气。

    司景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但每经过一个工位,他都会停上两三秒。

    有一回他蹲下来,看了眼一台冲压机旁边的废料筐。

    “这里的废料,每天能出多少?”他问旁边的工人。

    工人愣了一下,报了个数字。

    司景“嗯”了声,站起来,没作评价,继续往前走。

    吴庆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

    参观结束,吴庆林请司景去食堂吃午饭。

    这也是个信号——没直接送客,说明他还没完全关门。

    司景接了这顿饭,吃得干净,话不多,只偶尔问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什么厂子建了多少年、原来归哪个单位管之类。

    吴庆林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多说了几句。

    当天晚上,招待所的台灯亮到后半夜。

    司景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上午记的几页草稿,旁边压着那份合同文件。

    他把上午看到的细节一条条列出来。

    流水线中段有个搬运弯道,工人每次都要多走十几步,一天下来积累的时间损耗相当可观。

    原料库的分区逻辑是按批次入库,不是按用途,导致领料的时候反复翻找,效率低。

    还有那台冲压机旁边的废料问题,回收流程跑了三道手,其实一道就够。

    每发现一个漏洞,他就在纸上写下对应的优化思路,不是泛泛而谈,是落到具体操作步骤上。

    台灯的光圈小,照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眉宇间有种沉进去的专注。

    笔尖在纸上轻划,沙沙作响。

    他写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顿了一下。

    想起下午吴庆林不经意说的一句话,厂子去年有个技改项目,报上去一直没批下来。

    司景把笔搁在桌边,指节轻叩了两下桌面。

    随即,他把第三个优化方案重新写了一遍,措辞改了,把它和技改项目的思路接上,留出一个开口。

    这不是给吴庆林台阶,是给他一个向上交代的由头。

    第二天一早,司景准时出现在厂长办公室。

    他把连夜赶出来的建议书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吴厂长先看看。”

    然后坐到一边,等。

    吴庆林低头翻开第一页,起初神情随意,到第二页时,坐直了一些。

    翻到第三个问题那里,他停下来,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外面车间的机器声沿着墙缝渗进来。

    吴庆林把建议书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

    “你怎么知道技改那个事。”他的语气里没有追问的味道,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猜的。”司景说,表情没什么变化。

    吴庆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是那种被人看透却又有些解气的笑。

    “行,”他把昨天那份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条件可以谈。”

    就这五个字,把昨天那副“没得谈”的架势全收了回去。

    司景把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来,没表现出任何喜色,只低头看合同,眼神平稳,像是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协议签完,已经是上午快十一点。

    司景走出厂门,阳光比昨天烈,他眯了下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手里的文件夹不重,他夹在肋下,沿着街走。

    旁边有个国营早餐铺还开着,锅里的油条还剩几根,老板娘见他停步,利索地问:“要几根?”

    “两根。”

    司景掏出钱,接过油条,站在路边吃完,顺手把油纸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筒里。

    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不知道,厂里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吴庆林跟几个老朋友打电话,把这个年轻人的事嘴上转了一圈。

    “看车间眼神比我们搞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准,还连夜给我整出一份改进方案,你说这叫什么事。”

    对面人问:“签了?”

    “签了,条件还让了两成。”

    “……”

    消息就这么流出去,在行业里绕了一圈,再传回来的时候,版本已经多出好几种,但有一条是一致的:研究所那边来了个人,把红星机械厂的吴庆林给说动了。

    有人觉得是运气,有人觉得是手腕,也有人开始打听,这人究竟是谁来头。

    司景对这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还没空去管。

    项目推进表上,这只是第一项。

    后面压着的事,还有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