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暗流与传承

    “陛下!那海事局新任提督李延,狼子野心!”

    “不过三个月,便在沿海大肆强征商船!”

    老御史以头抢地。额头很快渗出殷红血迹。

    “此乃与民争利!坏人心术啊!”

    萧琰端坐在宽大龙椅上。面容隐在冕旒阴影里。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指骨因用力泛出森冷苍白。

    “与民争利?”

    “那李延查抄走私海商,抄出白银三百万两。”

    “这究竟是与民争利,还是与你们这帮世家争利?”

    帝王嗓音极寒。透出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意。

    云瑶安静跪坐在下首。手里研墨动作未停。

    盲杖就横在膝头。

    她低垂眼睑。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芒。

    这已经是本月第七个被弹劾的新政官员。

    清流文官。地方豪强。旧官僚体系。

    这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抱团反扑了。

    他们不敢指名道姓骂皇帝。更不敢直指“十年生聚”国策。

    只能捏软柿子。

    将矛头对准那些冲锋陷阵的年轻官员。

    骂他们贪墨。骂他们激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御史还在哭诉。字字泣血。

    “陛下若是一意孤行,恐动摇国本!”

    “东宫那位……太子殿下,近日也常嗟叹。”

    “言及祖宗成法不可废啊!”

    竟然搬出萧扶风了。

    云瑶手腕微顿。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微摩擦声。

    萧扶风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倒是越发纯熟。

    他躲在东宫当好人。让这帮老顽固来触帝王逆鳞。

    好一出伪善的戏码。

    萧琰轻嗤出声。将那枚玉扳指重重扣在紫檀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太子若是心疼祖宗成法。”

    “朕明日便送他去太庙,让他对着祖宗牌位哭个够!”

    老御史浑身剧烈颤抖。伏在地上再不敢多言半字。

    “滚出去。”

    萧琰吐出三个字。字字犹如夹着冰渣。

    老御史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御书房内重归死寂。

    只有角落漏壶发出滴答水声。

    萧琰霍然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掠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他踱步到云瑶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这名表面柔弱的盲女。

    “云瑶。”

    他猛地俯身。手指极其粗暴地挑起她小巧下巴。

    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那块骨头。

    “你给朕出的好主意。”

    云瑶被迫仰起头。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息怒。”

    她嗓音清冷。听不出半点慌乱。

    “臣女早便说过,动摇世家根基,必遭反噬。”

    “这就怕了?”萧琰冷笑。呼吸直接喷洒在她鼻尖。

    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压迫感。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

    “你这镇国将军府的嫡女,也不过是个废物。”

    他紧紧盯着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

    企图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丁点退缩。

    云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的笑意。

    “臣女不怕。”

    “臣女只怕陛下这把刀,还不够锋利。”

    她直言不讳。胆大包天。

    萧琰眸色瞬间暗沉。粗糙拇指在她下颌处危险摩挲。

    这女人。当真是不知死活。

    却又偏偏对极了他的胃口。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

    萧琰松开手。直起身子俯视她。

    “关于靖南王那位好世子。”

    云瑶眉心微动。心下瞬间明朗。

    靖南王。萧琰的堂弟。

    这位出了名的“贤王”。待人温和。在推行新政时更是表现得极为“开明”。

    甚至主动上交了部分封地田产。

    博得朝野上下一致赞誉。

    更要命的是。他有个五岁儿子。

    聪慧过人。据传能过目成诵。

    那些被新政逼得无路可走的旧贵族。暗中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郡王。

    既然当今圣上是个疯子。要拉着大胤一起下地狱。

    不如换个听话的明君。

    反正陛下至今膝下无子。

    “靖南王世子聪颖,实乃宗室之福。”

    云瑶摸索着拿起盲杖。慢条斯理开口。

    “只是这福气太重。也不怕压垮了那稚童。”

    她话说得刻薄。毫无慈悲心肠。

    前世。这位靖南王可是萧扶风登基路上最大助力。

    两人早有勾结。

    如今这出“贤王”戏码。不过是另一重伪装。

    “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

    萧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绵延不绝的秋雨。

    “借着朕无子嗣的由头。逼朕立储。”

    一旦立下那位世子为皇太弟或皇储。

    那帮人便会立刻调转枪头。

    新政必将胎死腹中。

    这就是最致命的冷箭。

    不射肉体。专射帝王的政治命脉。

    云瑶站起身。盲杖点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叩击声。

    她循着萧琰呼吸的方向走去。

    “陛下正值壮年。何来无后之忧?”

    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一阵冷风从缝隙灌入。吹起她单薄的衣袂。

    萧琰转过头。死死盯住她。

    “后宫那些女人。都只盯着朕手里的权柄。”

    “她们生下孩子。也不过是世家的另一件提线木偶。”

    他语气中透着彻骨的悲凉与厌恶。

    柳贵妃之流。不过是棋子。

    真让她们诞下皇嗣。外戚干政的悲剧必将重演。

    “那陛下……”

    云瑶顿住。似乎在仔细斟酌字句。

    “需要一个。毫无背景牵绊。只能依附于您的继承人。”

    她抬起头。那双美眸定定望向他的方向。

    萧琰突然发难。一步跨上前。

    将她重重抵在冰冷墙壁上。

    “云瑶。”

    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危险。

    “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朕的龙榻上了?”

    云家势大。镇国将军手握重兵。

    若她诞下皇子。云家岂不是比那些世家更可怕的外戚?

    云瑶被撞得后背生疼。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吭声。

    她太清楚萧琰的多疑。

    “臣女不敢。”

    “云家满门忠烈。只忠于陛下。”

    她指尖抵在男人坚硬胸膛上。隔着布料感受他紊乱的心跳。

    “况且……臣女是个瞎子。”

    “大胤。绝不会有一个生母是盲女的储君。”

    这便是她的筹码。

    也是她最好的伪装伞。

    一个有残疾的生母。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干预朝政。

    萧琰身形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中女人。

    她面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像是在嘲讽他多疑。也像是在嘲讽她自己的命运。

    “你倒是舍得糟践自己。”

    萧琰咬牙切齿。恨不得掐死这个满口算计的女人。

    “各取所需罢了。”

    云瑶微微偏头。躲开他灼热的呼吸。

    “陛下需要一把斩断旧势力的利刃。需要一个完美的传承者。”

    “而臣女。只要他们死。”

    那个“他们”指的是谁。两人心如明镜。

    此时的东宫。

    紫铜错金小炉里燃着上好沉水香。

    萧扶风倚在锦榻上。手里把玩一绺柔软青丝。

    江姒月温顺伏在他膝头。剥好一颗葡萄喂入他口中。

    “殿下。”

    她嗓音娇媚入骨。带着几分委屈。

    “那云家姐姐。近来在御书房待得越发久了。”

    “也不知……究竟在向陛下进什么谗言。”

    萧扶风咀嚼动作一顿。咽下酸甜果肉。

    他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

    “一个瞎子。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冷哼一声。手指抚过江姒月滑嫩的脸颊。

    “十七叔性情暴戾。留着她在身边。不过是为敲打云战雄。”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笃定。

    自以为看透了帝王的权谋局。

    江姒月咬住下唇。眼底闪过嫉恨的毒芒。

    她才不信云瑶只是去当摆设。

    那个贱人。自落水后便像变了个人。

    “我只怕云家倒戈。坏了殿下大计。”

    江姒月柔声试探。

    “倒戈?”

    萧扶风笑出声来。满是嘲弄。

    “云战雄那老古板。只认死理。”

    “孤有先帝赐婚圣旨在手。云瑶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他捏住江姒月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等靖南王那边再闹大些。”

    “十七叔那皇位。便坐到头了。”

    江姒月破涕为笑。顺势攀上他脖颈。

    “殿下英明。”

    两人在榻上调笑。浑然不知危机已悄然降临。

    夜雨更急。

    御书房内烛火摇晃。

    萧琰最终松开对云瑶的钳制。

    他退后半步。整理被压出褶皱的袖口。

    “传朕旨意。”

    他语气重回冰冷帝王的威严。

    “着锦衣卫指挥使。暗查靖南王府账目。”

    “还有那位神童世子……”

    萧琰顿住。唇角扯出嗜血的弧度。

    “既然那么爱读书。”

    “便送入宫中。交由太后亲自抚养吧。”

    云瑶握紧盲杖。心头微颤。

    这一招釜底抽薪。够毒。

    把世子扣在宫里当人质。靖南王便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企图推翻新政的旧势力。也将失去最重要的旗帜。

    “陛下圣明。”

    她恭敬行礼。挑不出半点错漏。

    “今夜雨大。”

    萧琰突然开口。打断她退下的动作。

    “云大小姐眼盲腿脚不便。就留在偏殿歇息吧。”

    语气强硬。根本不容拒绝。

    云瑶猛地抬眸。

    视线虽然散漫。指节却已捏得泛白。

    这不仅是留宿。更是向全天下释放一个信号。

    云家嫡女。已是帝王笼中鸟。

    更是他对抗全天下勋贵最锋利的盾牌。

    这场关于权柄与传承的豪赌。

    谁也别想中途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