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战后新局

    散乱抛掷着几份八百里加急战报。

    红漆封泥已经被捏得粉碎。

    没有大捷后的狂欢。

    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琰坐在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幽暗烛火中。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怀表。那是从俘虏船长身上搜来的。

    表盖上雕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做工精巧绝伦。

    这不是区区海盗能拥有的物件。

    云瑶静立在下首。

    盲杖尖端轻轻抵着冰冷金砖。

    她微垂着头。看似温顺乖巧。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眸深处,却藏着算无遗策的清明。

    “西洋东印度联合商会。”萧琰冷声开口。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审讯结果出来了。”

    他猛地将怀表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锐鸣。

    “这帮红毛鬼背后,站着一个庞大商业帝国。”

    “触角遍布全球各个海域。”

    “朕的大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块待宰肥肉。”

    萧琰站起身。龙涎香混杂着隐约血腥气扑面而来。

    极具压迫感。

    这才是真正帝王。敏锐、冷酷、绝不盲目乐观。

    打赢一场海战算什么。

    对方随时能集结十倍百倍的舰队卷土重来。

    云瑶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盲杖边缘。

    前世她就领教过这些西方商人的贪婪。

    他们用鸦片和大炮叩开国门。吸干了大胤最后一滴血。

    “陛下何必长他人志气。”云瑶语气平淡。

    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帝王雷霆之怒。

    萧琰冷笑一声。踱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

    “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修长手指猛地捏住云瑶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可知这半年,大胤国库空成了什么样?”

    粗糙指腹擦过她娇嫩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云瑶强忍着扭头的冲动。

    由着他肆意打量。

    “北境军饷要钱,南洋剿匪要钱。”

    萧琰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疲惫与暴戾。

    “为了造那几艘新式战舰,户部尚书昨日差点撞死在太和殿柱子上。”

    连年征战。再加上修造河防大坝。

    大胤这条巨龙已经外强中干。

    民怨沸腾的声音,早就传进了深宫。

    “赢了这一仗,耗光了家底。”萧琰逼视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

    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慌乱。

    “云大姑娘,你这盘棋下得太大。朕快兜不住了。”

    他在试探。

    一旦她表现出分毫怯懦。这盟约立刻作废。

    她依然会是被弃如敝履的棋子。

    云瑶唇角微动。

    “十年生聚。”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萧琰手指力道猛地收紧。

    “十年教训。”云瑶补全了后半句。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西洋钟表发出滴答声响。声声催命。

    萧琰盯着眼前女子。眸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八个字分量太重。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见地。

    她不仅懂军阵。还懂国运。

    “继续说。”萧琰松开手。退后半步。

    终于肯给她几分正视。

    云瑶借着整理衣襟动作,平复乱跳心拍。

    “打痛了他们,大胤才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她声音清冷。条理分明。

    “西方人重利。他们远洋而来求的是银子,不是命。”

    “借此次海战大胜余威。”

    “与西方商会签订一份通商条约。”

    萧琰眉头紧锁。“你是让朕与番邦蛮夷议和?”

    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向蛮夷低头。

    帝王自尊受了挑衅。

    “是平等通商。非纳贡议和。”云瑶毫不退让。

    “白纸黑字限制他们在各大港口特权。”

    “明确规定通商关税。”

    她盲杖用力点在地上。发出闷响。

    “用关税填补国库空虚。”

    “用一纸契约,为大胤换取十年和平发展时间。”

    萧琰狭长凤眸微眯。重新审视着她。

    “那这十年,大胤就闭门造车?”

    “自然不是。”云瑶语气沉稳。“外争和平,内修政理。”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暂缓各地耗资巨大皇家工程。”

    萧琰猛地转过身。“你想让朕停了皇陵修建?”

    “死人总要给活人让路。”

    云瑶挺直脊背。犹如一柄出鞘利剑。

    真敢说。

    萧琰气极反笑。这女人胆大包天。

    连祖宗规矩都敢踩在脚下。

    “节省下来银钱。全部用于休养生息。”云瑶继续抛出筹码。

    “重点发展民用之技。”

    “天工院不能只围着雷火炮打转。”

    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打仗。

    “臣女观西洋人商船。纺织、农具皆有奇巧之处。”

    “大胤必须改良本国纺织机具。”

    “研制新式农具。藏富于民。”

    她前世见过那些轰鸣蒸汽机。虽不全懂。但总能指出大方向。

    大胤绝不能在闭关锁国中等死。

    萧琰沉默了。

    大殿内气氛诡异紧绷。

    他不得不承认,云瑶说得对。每一句都切中时弊。

    “还有呢?”他声音变得极轻。

    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郑重。

    “星火学堂。”云瑶终于亮出最后底牌。

    那是她前世至死都在筹谋心血。

    “将臣女在城郊私设那座学堂模式,推广至九州各府。”

    不教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

    “只教算数、格物、航海之术。”

    云瑶仰起头。毫无焦距双眼望向虚空。

    “打破世家大族对学问垄断。”

    “为大胤未来二十年,储备真正有用之才。”

    咔嚓。

    萧琰手中那枚纯金怀表,竟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他看云瑶眼神,像在看一个绝世妖孽。

    “你可知。”

    萧琰一步步逼近。皮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番话若是传到朝堂上。”

    “那帮世家清流,会如何将你扒皮抽筋?”

    动了教育和选官根基。就是刨了世家祖坟。

    云瑶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笑意。

    “所以臣女才要牢牢抱紧陛下大腿。”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萧扶风正是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代言人。

    削弱世家。就是断萧扶风双臂。

    一石二鸟。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呵。”萧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笑声在空旷御书房内回荡。透着森冷寒意。

    “拿朕当挡箭牌?”

    “是盟友。”云瑶纠正。“各取所需。”

    她要复仇雪恨。他要江山永固。

    绝佳组合。

    萧琰突然伸手。猛地揽住她不盈一握腰肢。

    将她重重扣在自己怀里。

    云瑶惊呼一声。盲杖险些脱手。

    极具侵略性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云瑶啊云瑶。”

    萧琰低头。温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引起阵阵战栗。

    “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反叛念头?”

    这女人身上充满了矛盾。

    看似温婉柔弱盲女。骨子里却住着个杀伐果断将军。

    比后宫那些庸脂俗粉。甚至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

    都要有趣千百倍。

    云瑶被迫紧贴着他坚硬胸膛。能听见他强有力心跳。

    她强压下慌乱。没有挣扎。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足够帮陛下,把东宫那位虚伪太子拉下马。”

    她语气笃定。带着破釜沉舟决绝。

    两人近在咫尺。气息交缠。

    这不仅是男女之间暧昧拉扯。更是权谋场上殊死博弈。

    谁先退让。谁就输了气势。

    良久。

    萧琰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弄皱衣襟。

    动作轻柔。眼神却极冷。

    “好。”

    他答应了。

    “朕就借你这十年国策。”

    “若这十年。大胤不能如你所言重获新生……”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

    如同恶魔低喃。

    “朕会把你。连同你那个宝贝哥哥。”

    “一起填了东海龙王海眼。”

    云瑶握紧盲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苍白。

    “臣女遵旨。”

    一场关乎帝国百年命运交易。

    就在这压抑幽暗御书房内尘埃落定。

    推窗远望。

    京城上空乌云密布。狂风卷起残叶。

    暴雨将至。

    远在东宫萧扶风。正搂着柔弱娇怯江姒月品茗听琴。

    他还不知道。

    一张针对他。甚至针对整个旧秩序大网。

    已经悄然铺开。

    云瑶走出大殿。冷风吹拂面颊。

    她回首望向那座金碧辉煌宫殿。

    萧琰是个疯子。只有疯子才敢赌上国运陪她下这盘棋。

    太后那边还在静观其变。

    柳贵妃闹剧也该收场了。

    真正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帷幕。

    云瑶拄着盲杖。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萧扶风。江姒月。

    属于你们报应。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