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活的继续

    秋天真的来了。

    不是那种诗里写的秋,什么“霜叶红于二月花”,什么“悲哉秋之为气”,是那种很实际的秋,早上起来地砖凉,呼口气有点白,宫女们把夏天的薄帘子换成厚的,还要再摸摸窗缝有没有漏风。

    陆庭樾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把手腕转了一圈。

    右腿没事。

    从那晚之后他就没再提过,也没让太医来,就这么一天天过,走路看着正常,站着看着正常,上朝站两个时辰也没哪里出岔子,他就当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

    就是偶尔,转角碰到两盏挨得近的宫灯,他会停一下。

    很短,一息之内,然后继续走,衣摆不带任何停顿地飘开,侍从跟在后面,不会有人发现。

    他很擅长这个。

    奏折里有三份和商道有关的,写得很厚,一份是西南商会请求减税,一份是北疆旧部提议重开互市,还有一份是工部的人搞出了一种新的纺织机,据说效率是旧机器的两倍半,请求在三个州先行推广。

    他三份全批了,红字落下去,干净,没有迟疑。

    外面有人敲门。

    “进。”

    姜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东西,走路带风,外袍下摆微微扬起,就像她一贯的样子,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把握的节奏。

    “纸是你要的,”她把那叠东西放到桌上,“刻版的师傅说,如果要在今年冬天之前把第一批教材发到各州县,最迟下个月就得定稿。”

    “你的进度呢?”

    “理科那部分快了,”她在旁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文史还差两章,我在想要不要把北疆的那段单独整理出来,但如果加进去,整本结构要改。”

    陆庭樾往那本子上扫了一眼,没说话。

    姜茉自己接着说:“加。不加白费了。”

    她就这样,问自己,答自己,把整个决策过程当众完成一遍,好像陆庭樾只是个刚好在场的见证者,不需要表态,只需要存在。

    他倒也习惯了。

    桌上那叠纸里,夹着两张她自己画的图,是某种机械结构,线条又细又准,旁边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有几个词他看不懂,是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写法。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词上停了一秒。

    没问。

    她不是还在这儿坐着嘛。

    “北疆那段,”他说,“单独整理,放附录,不进主体章节。”

    姜茉抬头看他。

    “主体是给孩子用的,”他说,“附录是给老师用的。”

    她盯着他,大概有三秒,然后低头,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行。”

    就这样定了。

    两个人一块坐在那里,一个翻折子,一个改本子,灯烛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都贴着墙,搁在一块儿,安静。

    户部今天送来了今年夏秋两季的税收汇总,数字往上走,幅度不大,但稳,像一根刚刚学会绷直的弦,试探着,撑着,没有断。

    陆庭樾看那张数字的时候,想起梨漾走的那晚,他说“够用了”。

    他当时说的是星星。

    但现在这张数字,这本还差两章的教材,这个正在磨笔杆子的人。

    也够用了。

    够用,有时候是比“很好”更重的话。

    隔了两天,兵部来人议互市的事,陆庭樾把几个老将叫来,在偏殿开了小半个下午的会,最后定了一个框架,西线先行,给半年试运营,再看数据。

    散会之后,宋将军在廊下追上他,低声说了一件事。

    说北疆有个消息,说有人在边境看到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往西走的,天黑之前过了关口,没有路引,守关的兵没敢拦,说那女人的眼神……不太对。

    陆庭樾没说话,听完,“知道了。”

    宋将军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步子很稳,右腿踩在砖缝上,没有任何差别,就这么走回去了。

    廊下的风把他的衣袖吹起来,展了一下,落回去。

    他回到书房,把那本奏折翻到第三十七页,重新把一个数字核了一遍,核完,搁笔,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往西走。

    好。

    这边的事,他来。

    窗外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树,叶子开始黄了,黄得不均匀,有些还绿,有些已经快掉了,搁在秋天的光里,有点乱,但树干很直。

    他看了一会儿,回去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姜茉那边,教材的事往前推了一大步。

    她把北疆那段单独整出来之后,反而通了,主体部分的结构变清晰了,她用了三天,一口气把剩下两章给补完,然后把整本东西摊在桌上,前后看了一遍,最后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写完,她用手遮住,自己看了一眼,然后翻过去,压在底下。

    她不打算解释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就写了,就压着,就这样。

    定稿那天下午,刻版的师傅来取稿子,跟她核了几个字的写法,有两个她用的是后世的简写,师傅没见过,她就现场换了,用了这个时代通行的写法,改得流畅,一点犹豫都没有。

    师傅走了之后,她在原处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剪花枝,剪刀的声音很脆,咔一下,枝子落了,咔一下,又落了。

    她忽然想起清醒梦里,有一次,她在一个光线很好的房间里站着,对面有个人背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听到了,但那个人脸她怎么都看不见,就是一个轮廓,带着某种很熟悉的气息。

    她那时候以为她认识那个人。

    现在想,大概也认识。

    只是不会再确认了。

    剪刀又响了一声,她回过神,站起来,把桌上的稿纸摞整齐,压上一个镇纸,出门去找陆庭樾签政令。

    政令要她们两个人的章,一个都少不了。

    她走进书房,陆庭樾还在,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树。

    她进来的动静他听到了,没转身,就说:“签哪份?”

    “教材推广令,”她说,走过去,把文书放到桌上,“还有一份是各州县学馆整修的拨款,顺带一起。”

    他转身,走过来,拿起文书从头扫了一遍,扫得很快,但一个字都没漏过,她认识他这个看文书的习惯,所以站着等,没催。

    “学馆整修,”他说,“北疆三县排到明年春天,今年先把粮道修了。”

    “我知道,”姜茉说,“那三个县我已经写进备注里了,你翻最后一页。”

    他翻了,看了,把章落下去。

    两枚印章,一左一右,压在文书底端,把这件事钉实了。

    外面天色开始收,宫灯次第亮起,是那种暖黄,从长廊一路亮过来,把整条廊子染得很旧,但不破,就是旧,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衣服,软了,贴着。

    姜茉收起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停了一下,像鞋底碰到了一颗小石子,她低头,什么都没有,就继续走了。

    陆庭樾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视线落回窗外。

    那棵树的叶子又掉了两片,在空中转了转,落到地砖上,被傍晚的风推着,往角落里去了。

    他想,明年春天,这棵树应该会很好看。

    他没见过它春天的样子,但他觉得会好看。

    宫灯把书房里的影子拉长,压在两摞奏折中间,稳稳的,不动。

    夜要来了。

    日子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