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遥远的星光

    风先停的。

    陆庭樾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站在了望台的边缘,手边那根旗杆上的旗突然垂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块布被人捏住了角。

    然后云散。

    不是慢慢散,是那种烟消的方式,你一眨眼,那片压了整晚的积云就不见了,露出底下的星,密密实实,亮得有点过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动。

    腿上有什么东西在变。

    他说不清楚,就是那种酸,那种长期受损的神经偶尔有点动静的感觉,但这一次不是刺,是暖,像有人把手按在上面,从里往外透热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继续看天。

    姜茉走过来,停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你感觉到了吗。”姜茉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潮,“那种……”

    她没说完,但陆庭樾听懂了。

    “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喜,不是悲,就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然后空了一块,空那里有点凉,又不难受,就是知道有个地方不一样了,一直会不一样下去。

    姜茉把手放在栏杆上,指节捏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清醒梦”今晚消失的。

    那个频率忽然就断了,像电台突然失去信号,滋啦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只剩静,干净、深远的静,和那片静里很难描述的、某种东西落地的感觉。

    她在梦里最后看到的,是光。

    不是刺眼的那种,是底色的光,流动的、有方向的,在向某个地方涌过去。

    然后她就醒了。

    睁眼,天花板,呼吸,心跳,全部正常,就是眼睛有点热,她揉了一把,起来,走上来找陆庭樾,什么都没说,就站到他旁边了。

    “她应该出来了。”姜茉说。

    陆庭樾没答。

    但他也没否认。

    这话没有依据,没有消息,什么凭证都没有,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你说不清来源但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判断,有时候比什么都准。

    他把视线从星空收回来,低头,看向宫墙那边的方向,那片无尽山脉在夜里只剩下一条黑色的轮廓,压在天边,沉默,稳重,像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老东西。

    然后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把它调出来。

    信号源是山脉方向,是那个协议之外的频率,带着一点特殊的扰码,只有接收过相关授权的人才能解读,他的终端解了好几秒,转了一圈,把内容投出来。

    不是文字。

    是图像。

    两颗星,紧挨着,旁边一圈光晕,柔和,淡,像被什么东西护着,又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就这样,什么附注都没有,什么说明都没有,信号发完,频率就关了,干净利落,半点尾巴没留。

    姜茉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长时间。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庭樾把终端收回去,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感受那条腿上的暖意还在往上走,已经走到了膝盖,走进了他一直以为不会再有感觉的那部分神经里去了。

    他慢慢地,试着把那条腿上的重心压实了一点。

    稳的。

    他没说话,但嘴边的弧度变了,不明显,姜茉没看见,就他自己知道。

    “她说很好。”姜茉声音哑了一下,“让我们别挂念。”

    “嗯。”

    “……你就嗯一声。”

    “那让我说什么。”

    姜茉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重新看向夜空,眼眶有点红,下巴绷着,倔得很。

    陆庭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戳这个,转回去继续看星。

    安静了一会儿。

    “你腿上怎么了。”姜茉突然问,声音已经收回去了,重新变得平,带着一丝审视,“你站的方式不对。”

    “没什么。”

    “陆庭樾。”

    “说没什么就没什么。”他说,语气不重,就是封死了,“回头你自己看。”

    姜茉皱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腿,没再追问,但那个皱眉没有完全散开,就搁在那里。

    陆庭樾的手指悄悄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有感觉。

    指尖有感觉,掌心有感觉,他把这件事压下去,不去想它,就这么站着,等着天再亮一点,等着那段记忆再稳一点,等着他可以用正常的步子、不带任何代价地走下去的那一刻。

    他可以等。

    他很擅长等。

    星光打在宫墙上,把砖缝的影子拉长了,整个皇宫在今晚安静得不像话,仿佛积压了一整夜的什么东西一起卸了,连守夜的侍卫喘气都轻了。

    姜茉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手指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攥得很紧。

    她想起清醒梦刚开始的那几次,那种被拉进某个地方、脚踩不到实处的感觉,那种和一个声音说话、明明看不见脸但又觉得很熟悉的感觉。

    现在那些全没了。

    干净。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就是有点堵,堵在胸口正中间,不大,但结实,散不开,像湿了之后压在一起的纸,你拆不开,也不忍心扔。

    “她带着他走了。”她说,不是问句。

    陆庭樾:“嗯。”

    “她之前……”姜茉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应该很不容易。”

    “是。”

    又是短句,又是没有任何展开的两个字,但这次姜茉没有反击,因为她听出来了,陆庭樾这两个字的分量不一样,比之前那个“嗯”重,压着东西,是那种他确实放进去了什么但不打算拿出来说的重。

    她懂。

    她没追。

    风又起来了,但这次是正常的风,那种入秋之后带着凉意的、很寻常的夜风,把旗杆上的布吹起来,猎猎地展开,和月光一起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山那边,听不清,但叫完又静了。

    陆庭樾缓缓地,把那条右腿的重心彻底压了下去,站稳,挺直,看向前方。

    两颗星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梨漾出去之后会在哪里,不知道她带着承之去了哪个方向,不知道那段被整合进去的记忆最终会以什么方式冒出来,不知道那颗两星环绕的图案是不是她发出的最后一个信号,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但那两颗星在那里,挨着,被光晕护着,稳稳的,不动。

    他就当那是答案。

    够用了。

    姜茉没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人都看着天,都没有再动,像两块礁石搁在那片夜色里,各自沉默,各自承着自己那份东西。

    夜很深了。

    宫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