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引导濒落的风
尘也紧挨着温蒂轻轻坐了下来。少女此时脸颊上的绯红还没有完全消退,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低着头假装对膝盖上的薄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刚才被尘抱着放下来的时候,整张脸几乎红到了耳根。
可坐在她身边的尘反而很安静。
坐下之后他并没有问这问那。
他就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逆熵的机甲、硝烟中的身影、冰冷的手术台。
但不管他怎样努力尝试将它们暂时压到脑海深处,脑海中浮现的始终都是温蒂眼神涣散地躺在那张冰冷手术台上的画面,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怎么也不肯合上。
“前辈,你……还好吗?”
温蒂轻声的呼唤将尘的思绪从那个冰冷的手术室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对上少女那双含着光的眼睛,青绿色的,像春天的第一茬新芽,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明明被关起来三年的是她,明明双腿不能动的也是她,此刻却反过来关心一个只认识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
尘知道,自己一定还有机会。
那个画面里的既定结局自己一定可以改变,至少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温蒂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没关系。”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再一次滑入了某种微妙的尴尬之中。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蒲公英的绒球被吹散,几朵细小的白色绒毛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飘着。
温蒂把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接住了一朵,看着它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
尘移开目光,望着远处海面上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浪花,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破天荒地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
“温蒂……”
尘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片由微风和蒲公英填充的沉默。
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道被阳光镀成金色的海岸线上,“如果你成为律者之后,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你是否真的会像我所说的那样,为人类而战?”
温蒂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像她第一眼看到时那样,灰蒙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她已经渐渐发现,这个人嘴上说着最平淡的话,做的却总是最温柔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缠满绷带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会的,前辈。如果我成为律者,并且能保持自己的理智,我一定会的。”
“……嗯,我相信你。”
尘的回答简短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字,但是尘敏锐的捕捉到了温蒂的那一丝犹豫。
但这句话却让温蒂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往她空了很久很久的胸口里,重新放了一小团火。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上一次,还是德丽莎老师在她被推进实验室之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用那双和她现在差不多年纪的蓝眼睛看着她,说她会一直相信自己。
她原以为这种被相信的感觉,随着那场失败的实验,早就和她的双腿一起被永远夺走了。
“前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温蒂轻声开口。
“说吧。”
温蒂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薄毯边缘的线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
“我明明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把我带出那个地方?”
“我只是受人之托,将你带回你本应该待着的地方。”
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他接下来那句话,却让温蒂整个人都怔住了,“毕竟,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德丽莎学园长见过面了吧。”
德丽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底某扇被锁了整整三年的门。
温蒂的脑海里浮现出德丽莎那小小的身影,那个总是够不到讲台的学园长,那个喜欢偷偷在办公室里看漫画的学园长。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视线里的海岸线开始变得模糊。
原来,原来德丽莎老师没有忘记自己,老师一直还关心着自己。
“老师……”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
“德丽莎学园长一直觉得很愧疚,所以才没回你写的那些信。”
尘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把你写的每一封信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她手边的柜子里,每次想你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一看。”
他曾经在德丽莎的办公室里亲眼见过,那个柜子最上层放的不是机密文件,不是作战计划,而是一沓被橡皮筋仔细扎好的信,每一封都被翻看过很多次,边角却没有一丝折痕。
谁也不知道德丽莎曾经对着这些信懊悔了多少个深夜。
“这一次,她让我告诉你……”
尘转过头,将目光从远处的海岸线上收回来,认真地看向身旁这个努力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的少女。
“作为老师,她很抱歉,如果你还愿意回来的话,圣芙蕾雅学园随时都是你的家。”
眼泪终于从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滑落。
那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东西。
温蒂用缠着绷带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哭得没有声音,却把整片草坪上的风都哭停了。
尘没有出声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将目光重新移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给她留足了这个久违的、可以放声哭泣的时刻。
尘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围巾。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停留了许久。
围巾的针脚不算特别均匀,有几处甚至能看出初学者特有的生涩,边缘的花边收口却收得极其用心,像是织它的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他想起了那个将它织出来的少女,那是分别的那一天,她把自己辛苦了无数个日夜才织好的成品,郑重地捧到他面前。
“阿尘哥哥,这条围巾送给你了。”
她的声音还清晰地回响在他脑海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昨天才说出口的,“当然,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需要帮助的人,你也可以再把它送出去哦。”
尘将那条白色围巾轻轻抖开,转过身为温蒂系上。
围巾并不厚重,反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落在颈间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丝滑的布料温柔地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前辈,这是?”温蒂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些许微红。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脖子上那条柔软的围巾,触感丝滑而温暖,不解地看向身边的人。
“曾经它的主人把它送给了我,”
尘的目光落在温蒂颈间那条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的白色围巾上。
“说只要我遇到了同样需要帮助的人,就可以把它送给那个人。而现在——”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围巾上移开,落在温蒂那双青绿色的、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上,“我遇到了。”
海风从远处的海岸线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午后阳光残留的温热,轻轻拂过温蒂颈间那条白色围巾的边缘。
温蒂的脸上再一次染上一抹红晕,她迅速地别过头去,让那头翠绿的长发遮住自己发烫的侧脸,不再去看尘的眼睛。
那双青绿色的眸子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锁定在自己膝盖上那双缠满绷带的腿上,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
尘倒是不紧不慢。
他收回目光,随手从身旁的草地上拔起一根细长的草茎叼在嘴角,然后双手枕在脑后,向后一仰,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柔软的草坪上。
他望着头顶那片一望无际的蓝天和几朵被风吹得缓缓移动的白云,姿态悠闲得像是来野餐的。
“温蒂,”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温蒂整个人骤然僵住,“其实,你已经成为律者了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温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骤然一缩。
她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埋进那条刚被尘亲手系上的白色围巾里,翠绿的发丝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盖在膝盖上的薄毯边缘。
而躺在一边的尘却依旧悠哉游哉地叼着那根草茎,他甚至还有心情用舌尖把草茎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
他望着天上那朵正在缓缓变换形状的白云,像是刚才揭开的只是一个分文不值的、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他知道自己身边的少女此刻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恐惧、不安、被看穿之后的慌张。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等着,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已经被人知道”这件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蒂的语气这一次彻底冷了下去,与之前那个害羞的、小心翼翼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敌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有极淡的青色光纹一闪而逝,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不用担心。”
尘依旧躺在草地上,嘴里那根草茎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晃了晃,他甚至没有坐起来,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放松得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骤然绷紧的那根弦。
“只要你答应我不会随便伤害别人,你已经成为律者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女孩。”
他偏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轮椅上浑身紧绷的温蒂,语气中的平淡却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笃定:
“而且,我也会把你当作普通人看待,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
温蒂咬着嘴唇,手指在薄毯边缘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垂下眼,那双泛着微光的青绿色眸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和自己做一场无声的博弈。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蒲公英的绒球被吹散,几朵细小的白色绒毛打着旋儿飘进她的视线,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绒毛飘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我相信你和那些伪君子不一样。”她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那份敌意已经悄然褪去了大半,“但是那些家伙,我不会原谅他们。”
她转过头,那双青绿色的眸子在发光,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发光,瞳孔深处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幽冷而璀璨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律者核心在她体内苏醒的证明,是无法被任何绷带或薄毯遮掩的力量的溢出。
而尘只是躺在草地上,平静地看着那双发光的眼睛,连嘴角叼着的草茎都没有抖一下。
“我知道。”
尘的声音在这片草坪上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郑重。
他把身子从草地上撑起来,重新坐直,手肘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刚刚褪去敌意、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警惕与不安混杂的复杂情绪的少女。
“我明白这些年,天命那些混蛋对你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他们没有资格乞求你的原谅。但是——”
他顿了顿,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安静地直视着温蒂泛着幽光的青绿色瞳孔,“还请你明白,那些普通人是无辜的。”
没有威胁,没有说教,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把这个事实的判断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她。
“……抱歉,前辈。”
温蒂眼中的幽光渐渐敛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缠满绷带的手,翠绿的发丝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声音里那份货真价实的懊悔。
“刚才是我有些失态了,我不应该和您那样说话的。”
她已经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被当成需要被时刻警戒的危险品太久太久了,久到一旦被揭穿,就会条件反射地竖起浑身的刺。
但眼前这个人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没关系。”
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将手伸向面前这个坐在草地上的少女,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时候不早了,准备好和我一起回圣芙蕾雅了吗?”
温蒂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和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在每一个她最需要的时刻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搭了上去。
然而就在温蒂的指尖触碰到尘掌心的那一瞬间,尘的瞳孔猛然一缩,一种寒意沿着脊椎直窜上来,快得几乎和他的神经反射同步。
他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瞬间揽住温蒂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草地上一把搂进怀里,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一侧弹射出去。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个人原本坐着的那片草地像是被一颗陨石正面砸中,泥土和草屑被炸得四散飞溅。
一架逆熵的泰坦机甲正静静地矗立在那个冒着青烟的大坑中央,巨大的金属拳头还保持着砸入地面的姿势。
而温蒂的轮椅,此刻已经在那只铁拳下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碎片,轮毂变了形,坐垫的布料被撕裂成几片破布,正凄惨地挂在机甲的指关节上。
尘单膝蹲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温蒂的后背,另一只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冷淡地打量着那架不速之客,嘴角叼着的那根草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被偷袭了,而且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靠到这么近才发现,这种事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居然现在才能感受到危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那架机甲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自我嘲讽。
“就连我的反应,也开始变迟钝了吗?”
“好久不见啊,尘。”
可可利亚的声音从泰坦机甲的外部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愉悦,像是捕猎者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没想到跟着你,还真有意外收获,渴望宝石,这一趟比我在大洋洲蹲上半年都值。”
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架机甲一眼,只是低头将怀里的温蒂稳稳地放到草地上。
“你乖乖地在这里待好,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前辈,我可以帮你,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有力量,我可以战斗!”
温蒂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口,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里泛着尚未完全敛去的幽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终于有能力做点什么的渴望。
尘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在她发间的花瓣,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分量却让温蒂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请战宣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说过了吧?有我在,你就永远不会是被世人厌恶的律者,放心交给我吧。”
他说完便直起身,在怀里将天刃无诀拿了出来,随后转身朝那架泰坦机甲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