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番外一
乾明十七年冬天,北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户上,夏温娄正于东厢房批阅监生课卷,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禄子弓腰闪进门来,面色青白,“夏祭酒,快随小的入宫。”
夏温娄只当他是冻得,没多想,便搁下笔跟着他进宫去了。
待发现是往静福宫的方向走时,夏温娄才不觉心中一凛。
“是太上皇宣我?”
太上皇缠绵病榻一年多了,连景福宫的门都没出过,更别说见外臣了。
曹回叮嘱过小禄子,景福宫的事不许外漏半个字,于是,只含糊应了个“是”,便低着头继续带路。
踏入昭仁殿时,殿中地龙烧得极暖,却压不住那股凝滞如铅的沉郁。
夏温娄一眼扫过:皇上坐于东首,面色肃穆。萧朗与大长公主并肩立在西窗下,柳文茵侍于一侧。卫佑宁全家也都在,人人眼中皆有泪意,却无人出声。
唯独不见萧卓珩的身影,应该是在内殿榻前,陪太上皇说话。满室衣袂窸窣,炭火偶爆,反衬得死寂更甚。
夏温娄心下一沉,猜测太上皇怕是大限将至,他敛袍垂手,静静立于一角,等候传唤。
约摸过了一刻钟,里间珠帘一挑,萧卓珩缓步而出。他腕上多了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太上皇常带的那串,色泽乌润,绳结磨损处犹带体温。
萧卓珩严重满是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只对夏温娄道:“你进去罢,我舅舅有话要与你说。”
夏温娄躬身而入,内殿飘散着浓重的药味。胡公公侍立在榻边,面色灰败。
太上皇倚着明黄大引枕,形销骨立,颧骨高耸,唯那双眼睛仍锐利如寒潭底的火星,灼灼不灭。
夏温娄趋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太上皇冲胡公公点了点头。胡公公心领神会,从紫檀方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绫轴,并未展开宣旨,而是双手捧至夏温娄面前,“夏祭酒,您自己看罢。”
夏温娄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绫面,缓缓拉开。上面有一行内容让夏温娄心头剧震。
“夏氏一门,除谋逆大罪外,余罪皆可赦免。”
这无异于一道免死金牌。这玩意儿一般不都是给立下战功的武将的吗?太上皇给他这个文官是几个意思?
夏温娄深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激动的谢恩,而是抬眸直视太上皇,“臣愚钝,不知太上皇赐此何意?”
太上皇气若游丝,语声却稳如磐石:“日后你安心替皇帝办事,不必忧惧兔死狗烹。”
夏温娄略一沉默,继而正色道:“臣真心为皇上效力,只因龙椅上坐着的是他。臣亦深信,皇上绝非卸磨杀驴之人。是以这道旨意,臣受之有愧,亦无用处。”
言罢,将圣旨奉还给胡公公。胡公公回望太上皇,太上皇阖了阖眼,轻声道:“烧了吧。”
胡公公退至炭盆前,火舌一卷,明黄绫面倏然成灰。
太上皇又命胡公公取过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递到夏温娄手中。
“有朝一日,你若与皇上心生嫌隙,便将此信交与皇上,可保你全身而退。”
也许这才是太上皇真正要给他的东西。夏温娄不再推辞,双手接信,叩首谢恩,随即淡定的将信揣入怀中。
太上皇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摆手。夏温娄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内殿。出来后,才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当天夜里亥时,宫里的丧钟沉沉撞响,一声接一声,碾过整座京城的夜空。满城灯火次第熄了。
次日清晨,九门悬白,檐角垂素,连街边的槐树都裹上了粗麻,风一吹,白幔翻卷如浪,呜呜咽咽地响了近一个月。
太上皇留给夏温娄的那封信,半年后出现在了皇上的御案上,是夏温楼主动亲自呈上的。
夏温娄很坦然的道:“陛下,臣觉得我们之间用不上这个。臣还是那句话。以后要是您厌弃臣了,跟臣说一声就好。臣自己会走。”
皇上欣慰于夏温娄对他的信任,但人性这东西谁又能说的准呢?他将信又推了回去。
“既是父皇给你的,你便好好收着吧。万一真有那么一日,有这封信在,朕起码不会错的离谱。”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皇上,皇上深深叹了口气,“自古没有想做昏君的帝王,可昏君却比明君多。哪怕是明君,照样会一意孤行,做出昏头的事来。父皇将此信留给你,既是好心保全你。也是为朕留条后路。你不必多想。”
夏温娄闻言一怔,随即深深一躬:“是臣愚钝了。”
皇上摆了摆手,忽然道:“朕打算册封四郎为太子,你去给四郎做先生吧。”
时至今日,夏温娄没理由再拒绝,躬身领命。
“等过两年淮序再大些,就让淮序入宫来给四郎做伴读。朕不是孤家寡人,朕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做孤家寡人。”
“陛下多虑了。四殿下的性子随了陛下,以后定做不了孤家寡人。”
皇上疲惫的脸上露出浅浅一丝微笑,“可惜卓珩家是个丫头,不然让他们都凑一块儿,就像我、卓珩、云成小时候那样。”
说到景云成,皇上就发愁,“你说云成他们俩都成亲好几年了,到现在俩人都没个一儿半女的。母夜叉也不知道主动给云成纳个妾,真是不懂事。”
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冯落英在南交为皇上建水师,保障海上航道安全顺畅,是皇子钱袋子的安全保障。结果皇上还是张口就叫母夜叉,还想着让景云成纳妾,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干,点火玩吗?
“陛下,四师兄都不急,您急什么,他们自己肯定心里有数。现在不是忙吗?没空要孩子,等他们闲下来了,说不定孩子的缘分也就到了。”
皇上气哼哼道:“她生不了,那就找能生的人呀。难不成她还想云成绝后啊?云成要是绝后,不就便宜他那继母生的弟弟们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谁愿意养别人生的孩子?崔老夫人的事您忘啦?他们还年轻,等过几年再说不迟。”
皇上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那行,等过几年他俩要是还没孩子,你负责去劝那母夜叉。”
夏温娄:“……”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好在三年后,景云成来信说他和冯落英有儿子了,等孩子大点儿就带他回京认人,让众人提前准备好见面礼。
只不过那次回京,给夫妇二人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
太上皇的那封信直到夏温娄致仕也没能用上,后面的仕途可谓相当顺遂,甚至每次升迁都是皇上再三要求,他才同意。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减少半分,反而越来越深厚。
有一年,已升任礼部侍郎的夏温娄去北边办事,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夏松。
柳国公非常信守承诺,柳琛在夏温娄的教导下,考取了武举人。他便将夏松“照顾”的瘦骨嶙峋,双眼无光,如行尸走肉一般。
夏松来的时候是正六品寺丞,现在已经贬至正九品监正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个权责重、追责严的部门呢。何况夏松每天恍恍惚惚,有时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众人只当他是因屡遭贬谪,精神受了刺激,人变得不正常了。
夏温娄从夏松身边经过时,夏松似乎并未认出他,眼神没什么变化。夏温娄也没有叙旧的打算,只淡淡瞟了一眼,确定他过得不好,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良久,夏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的喃喃:“他的礼部侍郎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