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联邦和帝国的社交平台上,关于污染、魔法、灵魂和精神力的讨论热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次大事件。
有人在争论是否应该将魔法纳入教育体系,有人在讨论污染者是否应该享有和普通人完全平等的权利,有人在分享自己或身边人通过那套训练方法成功控制魔法的经历,有人在呼吁官方给出明确的回应和指引。
而那些沉默已久的官方机构,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微小的动作。
联邦教育部宣布将在部分高等院校设立魔法研究试点专业,帝国科学院成立了一个专门研究精神力与灵魂关系的部门,联邦卫生署发布了第一版《污染者心理健康指南》,帝国魔法安全局悄然注册了官方账号,简介栏只写了一句话:“负责魔法相关事务的协调与管理。”
没有剿灭,没有围捕,没有那个在沈听澜记忆中反复上演过无数次的血腥剧本。
没有人向他们扔石头,没有人举着火把冲进他们家里,没有人在广场上竖起绞刑架。
恐惧还在。
偏见还在。
但那种恐惧和偏见,没有演变成系统性的屠杀。
沈听澜站在星空下,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缓慢展开的实验。
她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联邦和帝国联合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两个在星际格局中对峙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各自拥有数百个星系、数万亿人口、足以毁灭文明的军事力量,它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盟友”而是“对手”。边境上的摩擦是小菜一碟,情报战线上的暗战是家常便饭,就连面对共同的外部威胁时,它们也更倾向于各自为战而不是并肩携手。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存在,那种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那个站在裂缝前、以凡人之躯对抗神明的顾行之。
刺穿了所有政治博弈的虚妄和自欺欺人。
在那种生物面前,联邦和帝国之间的区别毫无意义。
联合声明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发布的。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宏大的发布会,甚至没有提前通知媒体。
联邦议会议长和帝国皇帝在同一个时间点,分别在各自的官方账号上发布了一份内容完全相同的文件。
文件的第一句话是:“人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外部威胁。”
文件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它承认了那场战斗的真实性,确认了裂缝和恐怖的存在,宣布联邦和帝国将联合所有独立星系和独立星球,共同组建“星际联合防御委员会”,统筹一切与对抗恐怖相关的军事、科技和情报工作。
文件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不是一场可以靠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星系、任何一个人单独打赢的战争。这是整个人类的战争。”
独立星系和独立星球开始响应。
星际联合防御委员会成立了。
它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总部,有一套从零开始搭建的指挥体系。
它也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拿什么去对抗恐怖?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站在恐怖之前的身影。
顾行之。
沈听澜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那些工程师眼中的血丝,那些科学家桌上堆积如山的废弃图纸,那些指挥官在推演失败后砸在沙盘上的拳头。
她看见了决心。
沈听澜见过这种决心。
但是,没有见过如此众志成城的决心。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世界在真相面前做出的选择不是崩溃、不是绝望、不是跪下来亲吻神明的脚趾,而是站起来,哪怕站起来的结果是粉身碎骨。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星空下那个正在缓慢凝聚的人类决心,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
但这一次,它不冷。
她开始想,也许自己可以更加信任一下过去的同胞。
与此同时。
光明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顾行之的耳边。
“神眷者,”那个声音说,语调温和得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近况,“你看,即便是新的世界,众生也依靠光明,渴望光明,期盼光明。”
顾行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无视那个声音。
但光明神不打算被无视。
“黑暗只能成为世界的背景色,绝不能成为世界的主色调。黑暗伴随着绝望、混乱、癫狂,带来疾病、衰弱、战争。只有光明,”那个声音继续道,“只有光明,才能让世界蓬勃发展。”
顾行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世界需要的光明,与你的光明,天壤之别。”他说。
光明神的力量不过是抢占了一个和美好的词汇相同的词语罢了。
光明神的光明,只是一种力量而已。
“难道,你没有从对光明的信仰中获取力量吗?”
“……”
光明神笑了。
“你甘心吗?你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却只能被她压在身下。”
“你体内流淌着我的力量,你是被神明选中的人,你的身份、你的力量、你的命运,都远在凡人之上。可你在沈听澜面前,就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顾行之沉默了片刻。
“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在提醒你一个事实,”光明神说,“神明拥有无尽的寿命,而神眷者并非如此。你现在之所以能拥有这些力量,是因为我选择了你。如果有一天我收回我的力量,你会变成什么?”
“你会化作飞灰。”
“而沈听澜不一样。她是星神,她的力量来自她自己。她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褪色。但你呢?几十年后,当你开始衰老,当你头发变白、脊背弯曲、力量消退的时候,她还是现在的样子。”
“你们永远不平等。”
“你们永远无法真正在一起。”
“你甘心吗?”
顾行之睁开眼睛。
黑暗在他周围翻涌,光明在他体内低语,他的身体依然是一个战场,依然随时可能被任何一种力量撕碎。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
“我不喜欢光明,”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也不喜欢黑暗。”
光明之力在他体内微微震颤,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黑暗之力也在翻涌,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
两种力量都在他身体里,都在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都在试图让他站队、选择、归顺。
“我只憧憬、爱慕强大的本身。”
光明神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意味。
“你说得倒是动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到底是爱慕还是慕强?”
“当你站在她的阴影下,当你的一切——力量、身份、甚至生命——都依赖于她的存在时,你怎么确定你爱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身上的那种你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
“你确定你不是在爱一个你永远追不上的幻影?”
顾行之笑了,“她就是力量本身,渴望她和渴望力量,难道不一样吗?”
光明神嗤笑一声。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当你的力量开始消退,当你的身体开始腐朽,当你站在时间的下游看着她站在永恒的上游,你会想起今天我说过的话。”
“你会后悔的。”
顾行之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重新锚定精神力。
光明之力的低语渐渐退去,黑暗之力的翻涌也慢慢平息。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星空深处的身影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