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天荒九州

    海风徐徐,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缀星岛以东的广阔海面。

    沈云溪与闻人羽相对而立,脚下是泛着细碎金光的蔚蓝波涛。

    林霄云与那位谭姓中年则静静立于数十丈外,并未靠近打扰二人的交谈。

    “南离州?”

    沈云溪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微蹙。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起,“不瞒闻人道友,沈某修行时间虽短,但这些年里也算博览群书,可从未听闻过‘南离州’之名,不这究竟是……”

    “哈哈哈——”

    闻人羽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他摆了摆手,眼中闪过理解之色:“莫急,沈道友不知此事实属正常。”

    “莫说是沈道友这般散修出身的金丹修士,纵使放眼整个北荒,便是那些传承万载的大派,若非有典籍记载,或是祖上曾有化神真君抵达南离州传回只言片语,恐怕也未必知晓。”

    他顿了顿,收敛笑意,神色渐肃:“沈道友,在谈及南离州之前,我且问你——你可知‘天荒’二字?”

    “天荒……”

    沈云溪闻言,眼神微动,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自然有所耳闻。多年以前,沈某还是一名练气小修时,便曾从一些修士的闲谈中偶闻此名。只是后来辗转碧霞海域、参加天骄战、再到后来建立这潜龙海域,所遇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将我们所在的这方地界称之为‘北荒’。”

    他抬眼望向远方海天一色的地平线,声音平静中带着思索:“那时沈某便有些猜测——要么‘天荒’之说乃是古早之前的旧称,随着岁月流转已经渐渐被更迭。要么……便是这方世界远比我所知所晓更加辽阔,北荒不过其中一隅罢了。”

    闻人羽眼中掠过赞许之色:“沈道友果然心思敏锐,猜得不错。”

    他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凝实的灵力自他袖中涌出,在海面上空缓缓铺展开来。那灵力并不伤人,反而透着一种玄妙道韵,竟在海天之间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虚影。

    那是一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陆地轮廓,形状不甚规则。

    “沈道友请看。”

    闻人羽抬手指向那灵力勾勒的虚影,缓缓解释道:“我等所在的这方世界,名为‘天荒界’。而你所熟知的北荒,确切而言应当称作——北荒仙州。”

    “北荒……仙州?”沈云溪轻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正是。”

    闻人羽点头,指尖在虚影轻轻一点,图景顿时泛起淡淡的青蓝色光华:“此即北荒仙州,东西不下亿万里,宗门林立,修士如云。”

    “你所经历的碧霞海域、潜龙海域,乃至举办天骄战的北荒古城,皆在此州之内。”

    他的指尖向下移动,点在北荒州下方区域,那片区域随即泛起赤红色的微光,又显现出一片陆地。

    “而这,便是南离仙州,沈道友,我与谭叔便是自此州而来。”

    沈云溪凝神看去,只见那两州的轮廓大致相仿,只是南离仙州的地势似乎更为复杂,山川河流的脉络在虚影中隐约可见。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幅图景,心中仍是掀起惊涛骇浪。

    “北荒与南离……”沈云溪此刻只觉大开眼界,以往这些情况可没有地方了解。

    还未待他消化完毕,闻人羽又伸出手指在虚影上迅速连点。

    随着他的动作,虚影骤然拓展开来,围绕着北荒州与南离州,浮现出了更多陆地与岛屿的模糊形状,共同构成了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恢弘的天地图景。

    ……

    此时,沈云溪的目光,完全被那幅以精纯灵力勾勒的庞大图景所攫取。

    在那无垠的、代表着未知区域上,如同碎星般散布着数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大陆虚影。

    有的金光隐隐,梵唱虚影缭绕。有的妖气冲天,百兽虚形奔腾。有的死寂幽暗,鬼影幢幢……

    “这……便是真正的天荒界么……”沈云溪心中震惊莫名,口中喃喃。

    他自踏上仙途,所知最广,也不过是北荒之地。

    而现在,闻人羽为他展示的世界全貌,让他的认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饶是他道心坚定如铁,此刻也不由生出渺小之感,以及一股难以遏制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与悸动。

    闻人羽微微一笑,对于沈云溪的反应很是满意,想当初他初次接触到这些情况时,也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手指轻点,图景随之缓缓旋转,将各州细节略微放大,开口介绍道:

    “天荒界,广袤无垠,生灵亿兆,道统纷呈。依上古之约、地貌之隔、道途之别,大致可分为九州之地。”

    “道友所处的北荒,与我来的南离,乃仙道昌盛之州,生灵多以我人族为主,修金丹,凝元婴,求长生,问道逍遥。”

    “即便北荒比南离弱了许多,但两州之内的情况都比较接近,宗门林立,传承有序,算是秩序最为井然的存在。”

    “而其余七州则各有特点……”

    “极西之处的这块区域名叫光明州。此州修士不修金丹元婴,专修佛法,凝舍利,讲求因果轮回,度化众生。”

    “其功法多庄严宏大,克邪镇魔,与我仙道虽有不同,却也算殊途同归,共探大道。”

    “南离以东的州域名为万妖州,乃天下妖修汇聚之地。飞禽走兽,草木精怪,凡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者,多聚集于此。”

    “他们修炼血脉肉身,实力强大者还可化形为人,亦有其独到传承。与我人族仙道修士关系微妙,时和时战,弱肉强食的法则,在那里体现得更为赤裸。”

    随后,闻人羽指向图景上极北区域,一处幽暗死寂的大陆,继续道:

    “幽泉州。此州阴气极重,乃鬼修、阴魂之乐土,生灵之禁区。多是修士陨落后神魂不散,或专修阴冥鬼道之辈聚集。”

    “而最南端的这片大陆名为苍梧州。”

    “此州盛行巫道与蛊术。修士多祭祀天地自然、先祖英灵,借取冥冥之力。”

    “更擅培育操控各种奇虫异蛊,或用以攻伐,或用以疗伤,或用以占卜,手段奇特防不胜防。他们与自然万灵的联系,有时比正统仙修更为紧密玄妙。”

    然后,他指向西南那片如珍珠链般散布的岛屿群:“这里名为瀚海州。”

    “并非一整块大陆,而是由无数大小岛屿星罗棋布而成。此州以众多流淌着一丝上古神兽血脉的种族为主,如蛟龙、玄龟等。他们生于海,长于海,天生亲近水行,亦有陆地城池与独特文明,实力不可小觑。”

    接着位于东南那斑驳混乱、灵光杂陈之地。

    “乱星州。此乃九州之中最为混乱无序之地。没有统一的秩序,没有主导的道统,仙、妖、鬼、巫、甚至魔道修士,都有可能在此出现。”

    “厮杀、掠夺、背叛是家常便饭,机遇与危险同样巨大。许多在其他州域不容于世的功法、宝物、甚至是野心勃勃,手段残忍狠辣之辈,都可能在此寻得踪迹。可谓是一处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最后,闻人羽的手指,凝重地点在了那块距离其他州域都较远、缭绕着紫黑不详之气的区域之上,低沉道:

    “至于这里……则名为魔渊州。”

    提及此名,连一旁始终沉默如磐石的谭叔,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锐芒。

    “此州乃魔族与魔修之巢穴。其内生灵,无论原本是何种族,都已堕入魔道。他们修炼的魔气暴烈嗜血,功法大多残忍酷烈,以杀戮、吞噬、掠夺为进阶资粮,更能以魔气侵蚀同化仙修之人,逆转其灵力,惑乱其心神,使其堕为魔修,成为他们的爪牙。”

    闻人羽看向沈云溪,目光湛然:“魔渊州实力强横,且侵略成性,视我仙修之人为资粮与奴役对象,乃我仙修不死不休之死敌。”

    “北荒的那处‘拒魔渊’,其最初设立之目的,便是为了阻挡、封印魔渊州通往北荒的一条危险通道!”

    沈云溪默默听着,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层层迭起。

    北荒、南离、光明、万妖、幽泉、苍梧、瀚海、乱星、魔渊,合计九州之地。

    原来世界如此辽阔,道途如此多元!

    那是一种认知边界被狠狠撞开后的眩晕,以及眩晕过后,对无限可能的悸动。

    但悸动之余,一个巨大的疑惑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收敛心神,目光从九州图景上移开,看向闻人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闻人道友,既然魔渊州如此凶险,魔族如此强大,而那‘拒魔渊’又事关仅存的仙道二州之一……为何镇守其中、与之常年对抗的,主要是我们北荒修士?”

    “从道友与这位谭前辈的实力来看,南离州的整体修士和顶尖强者,应当远胜北荒。”

    “面对此等仙道大敌,南离州的高阶修士,为何不更多介入?”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不解,也是关乎切身利害的疑问。

    闻人羽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会问到此节”的淡淡笑意。

    他摇了摇头,道:“沈道友有此疑问,实属正常。然则,非是南离不愿,实乃……不能。”

    “不能?”沈云溪眉头微蹙。

    “正是。”闻人羽颔首,再次指向那幅灵力图景,不过这次,他的关注点不在九州大陆本身,而在那分隔各州的、浩瀚无边的深蓝色区域。

    “道友请看,九州之间,并非紧密相连。彼此相隔的,乃是远比你现在所处的‘星云海’还要广袤千万倍的‘无垠海’。”

    “此海之辽阔,堪称无边无际,其中风暴、险地、绝灵之域、恐怖凶兽层出不穷,纵是化神修士,若无确切海图与特殊手段,贸然深入也有陨落之危。”

    他语气加重:“更关键的是,在无垠海的极深之处,存在着一层天然形成的空间壁障。”

    “这些壁障并非实体,却扭曲虚空,隔绝感知,紊乱方向,使得横渡州域变得近乎不可能。若无特殊途径,想要强行横穿州域之间的无垠海与空间壁障,基本属于十死无生,且耗时漫长难以计数。”

    沈云溪恍然,这便如同天堑,将九州相对隔离。

    闻人羽继续道:“所以,州域之间的往来,依靠的并非横渡,而是——传送阵。”

    他袖袍一挥,九州图景某些地方浮现出一些极为微小、却结构异常复杂古奥的光点,有线条将其中部分光点微弱连接。

    “传送阵,涉及空间之力,乃上古大能修士所布置,巧夺天工。”

    “其能折叠空间,瞬息千万里。然而,空间一道,深奥晦涩至极,当今之世,能参悟些许皮毛者已属凤毛麟角,能布置短途传送阵者已是阵法宗师。”

    “至于能穿越州域之间天然空间壁障的‘跨州传送阵’,其布阵之法早已失传,当今无人能布置得出。”

    闻人羽指向那几个光点:“我与谭叔此次前来北荒,所凭借的,便是上古遗留至今、两州之间为数寥寥的几座跨州传送阵之一。”

    “这几座古阵,历经无尽岁月冲刷,阵纹皆有磨损,维系运转已属不易。”

    “每一次启用,不仅需要海量灵晶乃至更珍贵的空间属性宝物提供能量,且因其结构不再稳固,所能承受穿越者的‘灵力强度’存在极限。超过此极限,便有导致阵法彻底崩溃、传送者湮灭于空间乱流的风险。”

    他看向沈云溪,目光透彻:“据总楼阵道宗师测算,连接南离与北荒的那座古阵,其承受极限,大抵便在化神初期到中期之间,且需付出巨大代价稳定通道。”

    “化神后期及以上修士,基本无法通过。且频繁使用会加剧阵法损坏。因此,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进行大规模、高频次的跨州人员传送。南离州的高阶修士,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太多,代价也太大。”

    沈云溪若有所思:“那魔渊州通往北荒的‘拒魔渊’通道……”

    “问得好。”

    闻人羽神色更肃,“那魔渊州,原本并无直达北荒的稳定通道或上古传送阵。约莫三万多年前,魔渊州一位惊才绝艳的魔族大能,不知从何处,竟参透了上古跨州传送阵的一丝精髓奥义。”

    他手指点向代表魔渊州的紫黑大陆与北荒之间某处,那里浮现一道细微的、不稳定的红色裂痕影像。

    “那位魔族大能凭借这丝领悟,结合血祭等邪恶秘法,竟强行在北荒与魔渊州之间的空间壁障相对薄弱处,撕裂开一条不稳定的临时通道,并意图稳固扩张,大举入侵北荒!那便是北荒的‘魔劫’之始。”

    闻人羽语气带着感慨:“当时北荒修仙界损失惨重,岌岌可危。”

    “后来,是北荒几大神宗合力,加上我百闻楼、紫霄城以及五行宗及时获悉,派出了一些阵道高手与强援,经历一番惨烈大战,才终于将魔族击退回通道彼端,并将那位魔族大能重创。”

    “然而,那条被强行开辟出的空间通道,已然存在,难以彻底抹平。只能结合北荒天地灵脉,将那处通道节点彻底封印镇锁,并最大限度地破坏了通道本身的结构,使其变得极不稳定且‘狭窄’。”

    “经过那番布置,那处节点——也就是如今的‘拒魔渊’,内部形成了一片独特的、介于两州之间的扭曲空间。此处空间北荒这边只能进入金丹修士,魔渊州那边同样如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魔族的持续冲击,封印也在松动……”

    闻人羽总结道:“因此,为防止更大的灾祸,每隔一段时间,便需定期派人进入其中,加固封印,清除渗透过来的魔族,防备其再次积蓄力量,撕开封锁……”

    默默听完闻人羽的讲述,沈云溪望着眼前缓缓旋转的九州图景,久久不语。

    心中迷雾,渐渐散去,露出一条清晰却沉重的脉络。

    原来如此。

    并非南离吝啬,而是天地之限。

    那“拒魔渊”非是天然险地,而是数万年前一场浩劫的遗疤,是前辈大能以生命和智慧设下的血腥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