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血肉筑长城
一、临安城·蛊术司·寅时·不眠之夜
寅时三刻,蛊术司的密室里,油灯已经燃了整整两天两夜。
烁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因长时间握着刻刀而微微颤抖。他的面前,依然是那座年轻的蛊师晶雕——那个在东海战场上喊着“我不怕”的孩子。
两天了。
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净雪蛊的力量,可以在晶体上留下痕迹,但无法深入。那些痕迹太浅了,浅到连晶体的表皮都无法穿透。他试过用高温,晶体在烈火中纹丝不动。他试过用寒冰,晶体在极寒中毫无变化。他试过用毒蛊、用声波、用蛊力共振——
全部失败了。
这座晶雕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泛着若有若无的白光,依然像一个活人一样,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但烁知道,那白光正在变弱。
不是变亮。
是变弱。
两天前,他刚发现白光的时候,那些光还能照亮晶雕周围三尺的范围。现在,连一尺都照不到了。那些光在收缩,在变淡,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就像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烁大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蛊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您该歇歇了。两天两夜没合眼,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烁没有抬头。
“放下吧。”
年轻的蛊师把粥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晶雕,望着那张年轻的脸。
“烁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他……还有救吗?”
烁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座晶雕。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如果不救,就永远没救了。”
年轻的蛊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烁大人,外面……出事了。”
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
“那些虫子……”年轻的蛊师的声音在发抖,“它们开始动了。”
烁猛地站起来。
二、临安城·皇宫观星台·卯时·虫潮异动
卯时正,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萧承烨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东方的天空。他的身后,站着林晚夕、沈寒秋,还有连夜从各地赶回来的十几位将领。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幕——
那些虫子,正在移动。
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漫无目的的爬动。而是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迁徙。从三百多处落点同时出发,像无数条紫色的河流,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是苗疆。
“钦天监!”萧承烨沉声喝道。
钦天监正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回陛下,臣昨夜观测星象,发现那颗裂开的紫星……又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钦天监正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颗星……它还在裂。裂缝比三天前大了三倍不止。而且……而且从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萧承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第三批?”
“不……不是第三批。”钦天监正的声音小得像蚊蝇,“是……是一直在涌。那些虫子,那颗星里好像有源源不断的虫子。它们正在从那颗星里爬出来,然后向地面坠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虫子太小了,小到肉眼看不见。所以之前我们以为第二批就是全部。但现在臣用观星镜仔细看才发现,那些小虫子一直在落,一直在落,像……像真正的雨一样。”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一直在落。
源源不断。
像真正的雨一样。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虫子,不是一批一批地来。而是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那颗星里的东西全部爬出来为止。
那颗星有多大?
烁曾经估算过,那颗星直径超过三十里。
三十里,里面能装多少虫子?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数字。
“落点呢?”萧承烨问,“那些小虫子的落点在哪里?”
钦天监正颤抖着展开一张星图。
星图上,原本的三百七十二个红点,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那些红点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半球,每一个角落都有,每一寸土地都有。
“全部……”钦天监正的声音带着哭腔,“所有地方……都有……”
萧承烨盯着那张星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传旨。”
所有人同时跪下。
“第一,全国所有州县,立即进入最高战备。不论大小城镇,不论人多人少,全部组织起来,准备迎战。”
“第二,所有蛊师,不分等级,不分门派,全部征调入伍。不愿意的,不强求。但愿意的,朕亲自给他们记功。”
“第三,所有百姓,能撤的撤,能躲的躲。撤不掉的,躲不掉的,就地组织防御。朕会给每个地方送去防御之法,能守多久守多久。”
“第四……”
他顿了顿。
“告诉所有人,朕不会放弃他们。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西凉就不会亡。”
“臣等遵旨!”
十几位将领磕头领命,然后快步离去。
观星台上,只剩下萧承烨、林晚夕、烁、沈寒秋四个人。
“你们也去吧。”萧承烨说,“苗疆那边,那些虫子正在汇聚。那里有古卵,有母虫。如果那些卵被唤醒,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三个,立刻赶往苗疆。”
林晚夕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望着萧承烨。
“陛下,”她说,“您呢?”
萧承烨望着东方的天空。
“朕在这里。等一个人。”
林晚夕愣住了。
“等谁?”
萧承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紫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来的。”
林晚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
谁?
她突然想起三天前,烁也说过同样的话——“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来的。”
那个“她”,到底是谁?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地面在震动。
四个人同时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
苗疆方向的天边,亮起了一道紫光。
那道紫光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东方的天空。
“那是……”沈寒秋的声音在发抖。
烁的脸色变得惨白。
“古卵……”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下传来,“那颗卵……开始苏醒了……”
三、苗疆·十万大山·辰时·晶化狂潮
辰时,苗疆深处。
陈石头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的景象,双腿在发软。
三天前,他站在这里,看着三百七十只虫子落下来,看着晶化范围扩大到方圆五十里。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末日。
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开始。
山下的山谷里,紫色的虫子正在汇聚。不是三百七十只,而是成千上万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紫色的河流,汇聚在这片山谷里。那些虫子的甲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虫子的翅膀在空气中振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而在山谷的最深处,那片已经被晶化了五十里的土地上,有一团紫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那是古卵的位置。
那颗沉睡了两千年的卵,正在苏醒。
陈石头握紧了手里的传讯符文。他已经向上面报告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说“支援正在路上”。但三天了,支援还没有来。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全国各地都在打仗,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到这里来。
但看着山下那成千上万只虫子,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紫光,他知道——
如果没有支援,这里会变成什么。
苗疆会变成一片晶化的死地。
然后,那些虫子会从苗疆出发,向西凉其他地方蔓延。
然后是整个东半球。
然后是整个世界。
“陈石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石头猛地回头。
一队人正在向山上爬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蛊师,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你是谁?”陈石头问。
“蛊术司七品蛊师,林小婉。”女蛊师喘着粗气,“奉命带领五百名蛊师前来支援。”
陈石头愣住了。
五百名蛊师?
他望着山下的虫子,至少上万只。
五百对一万?
“就这些?”他的声音干涩。
林小婉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就这些。还有一千名士兵在后面,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
陈石头苦笑。
明天,这里恐怕已经变成晶雕的海洋了。
“林司正呢?”他问,“林晚夕司正呢?”
“林司正被陛下派去西域了。”林小婉说,“西域那边也出现了虫潮,比这里还严重。烁大人和沈将军去了东海。东海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石头明白。
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需要支援,到处都没有足够的兵力。
他们这五百人,已经是能派出来的全部了。
“那……”陈石头望着山下的虫潮,“我们怎么办?”
林小婉望着那片紫色的海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打。”
陈石头愣住了。
“打?五百对一万?”
“对。”林小婉说,“能打多少打多少。能拖多久拖多久。只要拖到林司正他们回来,就有希望。”
“那如果拖不到呢?”
林小婉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就死在这里。”
她转过身,望着那五百名蛊师。
“诸位!”她大喊,“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那些虫子不会因为我们怕就放过我们!我们的身后,是苗疆!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我们的家人!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他们都会死!”
五百名蛊师望着她,没有人说话。
“所以,我们要守住这里!”林小婉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无比坚定,“能守多久守多久!能杀多少杀多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蛊师开口了。
“林姑娘,我们听你的。”
另一个蛊师也开口了。
“对,听你的。反正已经活够了,死就死吧。”
又一个蛊师开口了。
“我娘已经撤走了,我没什么好牵挂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五百名蛊师,一个一个地开口。
没有一个后退。
没有一个害怕。
陈石头望着这些人,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勇敢了,一个人守在这里三天三夜。
但和这些人比起来,他算什么?
他们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明明可以等那些虫子杀过来之后再想办法。
但他们来了。
明知道是死,还是来了。
“好!”陈石头大喊一声,“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拔出短剑,第一个向山下冲去。
五百名蛊师紧随其后。
他们的身后,是苗疆。
他们的面前,是上万只虫子。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时辰。
五百名蛊师,用尽了所有蛊力,杀死了三千多只虫子。
但代价是——
四百三十七人阵亡。
其中三百多人,变成了晶雕。
林小婉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陈石头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她,用身体挡住了扑向她的那只虫子。
她眼睁睁看着陈石头被紫光吞没,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座晶雕,眼睁睁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
他死的时候,还在笑。
好像在说:没关系,你还活着。
林小婉跪在地上,抱着陈石头的晶雕,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向山下望去。
那里,还有七千多只虫子,正在向古卵的方向爬去。
而那座古卵,已经亮得刺眼了。
四、西域沙漠·巳时·最后的绿洲
巳时,西域沙漠。
林晚夕站在那座已经彻底晶化的基座前,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虫潮。
那些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紫色的海浪,正在向这片沙漠的中心汇聚。那里,是西域最后一片绿洲——柯萨尔绿洲。
那片绿洲里,住着三千多名幸存者。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一些受伤的士兵和蛊师。
他们是西域最后的人了。其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晶雕,要么撤往中原了。
三千人,是西域最后的希望。
但此刻,那片希望正在被虫潮包围。
“林司正!”一个西域部落的首领冲过来,脸色惨白,“虫子太多了!至少五千只!我们……我们守不住的!”
林晚夕望着那片紫色的海洋,没有说话。
她知道守不住。
三天前,她带着三百名蛊师和两百名西域士兵守住了基座。但那一战,死了六十七名蛊师,八百多名西域勇士。
现在,她身边只剩下两百多名蛊师和一千多名西域勇士。
五千只虫子。
两百对五千?
不可能。
但她没有退路。
因为她的身后,是三千多名幸存者。
那些幸存者,正在绿洲里望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也有绝望。他们知道虫子来了,但他们没有跑。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西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紫色的荒漠。
只有这片绿洲,还是绿色的。
如果这片绿洲也被晶化了,西域就真的完了。
“林司正,”那个西域部落的首领又开口了,声音沙哑,“要不……让那些老人孩子先撤?我们在这里拖住虫子,能拖多久拖多久……”
林晚夕摇头。
“撤到哪里去?”
首领愣住了。
是啊,撤到哪里去?
中原吗?
中原也在打仗。到处都是虫子,到处都是晶化,到处都是死人。
撤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那怎么办?”首领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夕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虫潮,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怕死吗?”
首领愣住了。
“怕……怕当然怕。谁不怕死?”
林晚夕点头。
“我也怕。”她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林晚夕指着远处那些正在逼近的虫子。
“让那些东西把我们的家变成晶体,让我们的亲人变成晶雕,让我们的孩子永远活在恐惧里——这些事,比死更可怕。”
她顿了顿,转过身,望着那些西域勇士。
“所以,我们要挡住它们。能挡多久挡多久。能杀多少杀多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那些西域勇士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被点燃的火。
是绝望中最后的勇气。
“林司正说得对!”一个年轻的西域勇士大喊,“死也要死在这里!这是我们西域人的土地!”
“对!死也要死在这里!”
“不能让那些虫子踏进绿洲一步!”
一千多名西域勇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刀剑。
林晚夕望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拔出短剑,第一个向虫潮冲去。
那一战,打了整整四个时辰。
两百名蛊师,一千多名西域勇士,杀死了两千多只虫子。
但代价是——
一百七十名蛊师阵亡,其中一百多人变成了晶雕。
八百多名西域勇士阵亡,全部变成了晶雕。
林晚夕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那些西域勇士用身体挡住了扑向她的虫子。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勇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变成晶雕。他们的脸,有的她记得名字,有的她从未见过。但此刻,他们都一样——都在那里躺着,都在那里站着,都在那里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死的时候,没有人后退一步。
林晚夕跪在地上,望着那些晶雕,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向绿洲走去。
那里,还有三千多名幸存者。
那里,是西域最后的希望。
而她,要保护这个希望。
哪怕只剩她一个人。
五、东海之滨·午时·烁的发现
午时,东海之滨。
烁站在那座已经彻底损毁的天梯前,望着远处正在退去的虫潮。
那些虫子打了三个时辰,死了两千多只,然后突然撤退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
它们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
烁的眉头皱了起来。
命令?
虫子也有命令?
他望着那些正在向远方爬去的虫子,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虫子的方向,是一致的。
全部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苗疆。
“烁大人!”一个蛊师跑过来,“统计出来了!我们打掉了两千三百只虫子,阵亡了一百二十名蛊师,三百多名士兵!”
烁点点头。
“那些虫子的尸体呢?”
“还在战场上。我们正在清理。”
“不要清理。”烁说,“把那些尸体,全部搬到密室里。”
蛊师愣住了。
“搬到密室里?为什么?”
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虫子的尸体,望着它们身上那些紫色的晶体甲壳,望着它们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眼睛。
那些虫子死了,但它们的眼睛还在发光。
那是什么光?
和那些晶雕身上的白光,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
晶雕是白光,虫子是紫光。
但那种光的性质,是一样的。
都是活着的、还在运转的光。
烁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快步向战场走去,走到一具虫子的尸体前,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它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在发光,很淡的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烁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只眼睛。
冰凉。
但那种冰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
和那些晶雕,一模一样。
烁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转身向那座晶化的天梯跑去。
天梯下,还站着那些晶雕——那些在三天前那一战中阵亡的蛊师和士兵。八十三座晶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它们的身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烁跑到一座晶雕前,仔细地观察着它。
然后,他又回头望了望那些虫子的尸体。
同样的光。
同样的温度。
同样的跳动感。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原来是这样……”
他转过身,向临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炷香后,他冲进了蛊术司的密室。
密室里,还摆着那座年轻的蛊师晶雕。
烁冲到晶雕前,拿出短剑,附上净雪蛊的力量,在晶雕上划了一道口子。
一滴血流了出来。
还是红色的。
还活着。
烁深吸一口气,又拿出一把小刀,在那滴血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滴血被刮下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把那滴血,滴在了旁边一只虫子的尸体上。
紫光迸发。
那具虫子的尸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烁后退一步,紧紧盯着那只虫子。
那只虫子慢慢爬起来,六条腿撑起身体,两对翅膀微微振动。它的眼睛望着烁,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紫光。
但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烁。
好像在等什么。
烁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向那只虫子靠近。
虫子没有动。
他的手触碰到虫子的甲壳。
冰凉。
但那种冰凉里,有温热。
和那些晶雕,一模一样。
烁突然明白了。
这些虫子,和那些晶雕,是一样的。
它们都被晶体包裹着。
它们都没有死。
它们的身体里,都有生命在跳动。
只是——
那些晶雕里,是人。
这些虫子的尸体里,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能让那些晶雕里的蛊师活过来,也许,也能让这些虫子……
他没有想下去。
因为,那个想法太可怕了。
他转身,向御书房冲去。
六、临安城·御书房·未时·林晚夕的请求
未时,御书房。
萧承烨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如山般的奏报。
每一道奏报,都是一处战场。
每一道奏报,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虫子越来越多,伤亡越来越重,快要守不住了。
他一道一道地看下去。
苗疆,一万多只虫子正在向古卵汇聚,五百名蛊师阵亡四百三十七人,晶化范围扩大到方圆一百里。
西域,五千多只虫子包围了最后一片绿洲,两百名蛊师阵亡一百七十人,八百多名西域勇士阵亡,绿洲危在旦夕。
东海,三千多只虫子袭击了天梯遗址,一百二十名蛊师阵亡,三百多名士兵阵亡,虫子撤退,但方向是苗疆。
北疆、中原、江南、岭南、巴蜀——
每一处都在告急。
每一处都在死人。
萧承烨放下奏报,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无力。
身为皇帝,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奏报,看着那些死亡的数字,看着那些正在变成晶雕的人。
“陛下。”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林晚夕。
萧承烨睁开眼睛。
“进来。”
林晚夕推门而入。她的身上还带着西域的黄沙,脸上满是疲惫和灰尘。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她跪下行礼,“臣有一事相求。”
“起来说。”
林晚夕站起来,望着萧承烨。
“陛下,臣想请您下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
林晚夕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号召天下蛊师,以身饲蛊。”
萧承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以身饲蛊。”林晚夕重复道,“那些虫子正在向苗疆汇聚,那座古卵马上就要苏醒了。如果那座卵醒了,一切都完了。我们必须拖住那些虫子,拖到烁大人找到破解晶化的方法,拖到援军赶到。”
“但怎么拖?”萧承烨的声音低沉,“那些虫子成千上万,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
“有。”林晚夕说,“蛊师。”
萧承烨愣住了。
“蛊师?”
“对。”林晚夕说,“蛊师体内有蛊力,那些蛊力可以对抗晶化。烁大人已经发现,那些变成晶雕的蛊师,体内的蛊力还在运转,所以他们还没有死。这说明,蛊力可以延缓晶化的过程。”
“那又怎样?”
“如果蛊师站在虫子和百姓之间,用身体挡住那些虫子,用蛊力对抗那些晶光——”林晚夕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可以延缓晶化的速度。一个人,可以多挡住一炷香。十个人,可以多挡住一个时辰。一百个人,可以多挡住一天。”
“然后呢?”
“然后,那些百姓就能撤走。那些蛊师……就会变成晶雕。”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承烨望着林晚夕,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望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
“知道。”
“那是送死。”
“知道。”
“那会让成千上万的蛊师变成晶雕。”
“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林晚夕打断了他,“陛下,您知道西域那一战,我们是怎么守住的吗?”
萧承烨没有说话。
林晚夕继续说下去。
“那些西域勇士,用身体挡住了虫子。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变成晶雕。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的身后,是三千多名幸存者。他们用死,换来了那些幸存者的活。”
她顿了顿。
“陛下,那些幸存者,现在还活着。他们就在西域最后一片绿洲里,等着我们去救他们。如果那些虫子冲进去,他们都会死。但如果有一批蛊师站在虫子前面,用身体挡住它们——”
“那些蛊师就会死。”
“对。但他们死,能换来三千多人活。”
萧承烨沉默。
林晚夕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陛下,臣知道这个请求很残忍。让那么多蛊师去送死,臣做不到。但臣更做不到的,是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死在虫子手里。”
她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恳请陛下,下这道圣旨。臣愿意第一个站出来,以身饲蛊。”
萧承烨望着她,望着她磕在地上的头,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朕下这道圣旨,会有多少人响应?”
林晚夕抬起头。
“臣不知道。但臣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蛊师。”林晚夕说,“他们学蛊术,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他们从小就知道,蛊师的责任,就是保护百姓。现在,百姓需要他们保护,他们不会退缩的。”
萧承烨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圣旨。
“朕写。”他说。
林晚夕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
七、临安城·皇宫前·申时·林晚夕的号召
申时,皇宫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三千多座晶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它们的身上,泛着淡淡的白光。那些白光已经比三天前暗了很多,但依然在闪烁,依然在跳动,好像在告诉所有人——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努力。
而在那些晶雕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晚夕。
她的身后,是萧承烨、烁、沈寒秋,还有朝中三十多位重臣。
她的面前,是十万多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蛊师。
十万多人,把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在绝望中被点燃的光。
林晚夕望着这些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诸位!”
广场上安静下来。
十万多双眼睛,同时望着她。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林晚夕的声音通过蛊术传遍整个广场,“你们是因为那道圣旨来的!那道让蛊师以身饲蛊的圣旨!”
没有人说话。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晚夕继续说,“你们在想,这他妈的是什么圣旨?让蛊师去送死?让蛊师去变成晶雕?凭什么?”
十万多人沉默着。
“凭什么?”林晚夕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凭我们是蛊师!”
她的手指向那些晶雕。
“看见那些晶雕了吗?那是三天前在东海战场上阵亡的蛊师!那是两天前在苗疆战场上阵亡的蛊师!那是昨天在西域战场上阵亡的蛊师!他们为什么死?因为他们要保护身后的百姓!”
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些百姓,有他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孩子,有他们的兄弟姐妹!那些百姓,和我们一样,是活生生的人!那些百姓,会哭会笑会害怕会绝望!如果我们不保护他们,他们就会变成那些晶雕!”
她顿了顿,指着远处的天空。
“你们知道那些虫子正在做什么吗?它们正在向苗疆汇聚!那里有古卵,有母虫!如果那颗卵醒了,那些母虫开始产卵,就会有更多的虫子!成千上万,上百万,上千万!到那时候,整个西凉都会变成晶雕的海洋!”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到那时候,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兄弟姐妹——都会变成晶雕!”
十万多人,依然沉默着。
但他们的眼睛里,那团火正在燃烧。
“所以,我们要挡住它们!”林晚夕嘶吼,“用我们的身体,用我们的蛊力,用我们的命!一个人挡住一炷香,十个人挡住一个时辰,一百个人挡住一天!只要挡住那些虫子,百姓就能撤走!只要挡住那些虫子,烁大人就能找到破解晶化的方法!只要挡住那些虫子,那些变成晶雕的人就能活过来!”
她指着那些晶雕。
“他们还在活着!他们还在努力活过来!他们等着我们去救他们!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他们就永远活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她还在喊。
“所以,我要问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人群里,一个人举起了手。
“我愿意!”
另一个人也举起了手。
“我也愿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万多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十万多个人,同时喊出了同样的话。
“我愿意!”
林晚夕望着那些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去送死的。
她知道,这些人,很多人都会变成晶雕。
她知道,这些人,可能永远也活不过来了。
但她更知道,如果没有人去送死,所有人都会死。
她转过身,望着萧承烨。
萧承烨望着她,望着那十万多名蛊师,望着那些举着手的、喊着“我愿意”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林晚夕,朕封你为‘以身饲蛊’大军的统帅。这十万人,朕交给你了。”
林晚夕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她站起来,转身望着那十万人。
“走!”她大喊,“去苗疆!”
十万人,同时转身,向苗疆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多座晶雕。
那些晶雕身上的白光,突然亮了一下。
好像在说——
等我们,我们也会来的。
八、苗疆·十万大山·酉时·血肉长城
酉时,太阳正在落山。
苗疆的十万大山,被紫色的晚霞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
山下的山谷里,虫潮已经汇聚到了两万多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正在向山谷深处的那团紫光涌去。那团紫光已经亮得刺眼了,整个山谷都被它照亮,像有一轮紫色的太阳正在从地下升起。
那是古卵。
那颗沉睡了两千年的卵,马上就要苏醒了。
而在虫潮的前面,站着一排人。
林晚夕站在最前面。
她的身后,是十万多名蛊师。
十万多人,手挽着手,站成一道人墙。
这道人墙,从山谷的这头,一直延伸到山谷的那头,把整个山谷拦腰截断。
人墙的后面,是苗疆的十万大山。
那山里,还住着几十万百姓。
那些人还没有撤走。
因为,来不及了。
所以,这道人墙,是那几十万百姓最后的希望。
“林司正!”一个年轻的蛊师喊道,“虫子来了!”
林晚夕抬头望去。
虫潮正在向这边涌来。
两万多只虫子,像一片紫色的海浪,正在向这道人墙冲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后退。
“准备好了吗?”她大喊。
“准备好了!”十万多人齐声大喊。
“怕吗?”
“怕!”十万多人齐声大喊。
“那还打吗?”
“打!”十万多人齐声大喊。
林晚夕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
“那就打!”
虫潮冲过来了。
第一排虫子撞上了人墙。
紫光迸发。
最前面的蛊师们,同时催动蛊力。那些蛊力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虫子和人墙之间。虫子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的甲壳开始冒烟,它们的翅膀开始燃烧。
但更多的虫子撞上来。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屏障在颤抖。
蛊师们在咬牙。
他们的蛊力在疯狂地消耗,他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的手,和身边的人挽在一起。
一炷香过去了。
第一批蛊师,蛊力耗尽了。
屏障消失了。
那些虫子冲进来,扑向那些蛊师。
紫光迸发。
一个蛊师被扑中。他的身体开始晶化——从脚开始,向上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成晶体的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替我……守住……”他喊道。
然后,紫光吞没了他。
他变成了一座晶雕。
一座年轻的、站着的、手还挽着旁边人的晶雕。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蛊师倒下,一个接一个变成晶雕。
但没有人后退。
第二批蛊师冲上来,接过那些晶雕手里的位置。他们手挽着手,继续站在虫潮前面,继续催动蛊力,继续挡住那些虫子。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虫子在疯狂地冲击,蛊师在疯狂地倒下。
一万只虫子被杀死了。
两万只蛊师变成了晶雕。
但人墙还在。
那些晶雕,依然站在那里。它们的手,依然挽着旁边的人。它们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它们的身上,依然泛着淡淡的白光。
那些白光,比之前亮了很多。
好像在燃烧。
用自己的生命,在燃烧。
林晚夕站在人墙的最前面,已经杀了三十多只虫子。
她的蛊力快耗尽了,她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的身后,还有八万多名蛊师。
那些蛊师,正在一个一个地倒下。
那些蛊师,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晶雕。
那些蛊师,正在用自己的命,挡住那些虫子。
“林司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夕回头看去。
是林小婉。
那个在苗疆战场上活下来的年轻蛊师。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她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但她还在笑。
“林司正,轮到我了!”
她说完,就向虫潮冲去。
林晚夕想拉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小婉冲进虫群里,催动全身的蛊力,引爆了自己。
一团白光炸开,吞没了十几只虫子。
白光散去后,那里只剩下一座晶雕。
一座年轻的、站着的、还在笑着的晶雕。
林晚夕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杀。
一只,两只,三只——
她杀了五十只。
但虫子还有一万多只。
蛊师还有五万多人。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道人墙就不会倒。
九、临安城·皇宫前·亥时·八万座晶雕
亥时,夜已经深了。
皇宫前的广场上,又多了很多座晶雕。
那些晶雕,是从苗疆战场上运回来的。
八万座。
整整八万座。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广场上,和之前的那些晶雕站在一起。它们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还在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它们的身上,都泛着淡淡的白光。
那些白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像在燃烧。
用自己的生命,在燃烧。
萧承烨站在广场前,望着这些晶雕。
八万座。
三天。
八万条命。
三天前,林晚夕带着十万人去了苗疆。
三天后,回来了两万人。
还有八万人,变成了这些晶雕。
“陛下。”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承烨没有回头。
“说。”
烁走到他身边,望着那些晶雕。
“老臣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白光,”烁说,“比三天前亮了很多。”
萧承烨仔细看去。
果然,那些白光比三天前亮了很多。有些晶雕身上的白光,甚至已经亮得刺眼了。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无数颗星星,照亮了整个广场。
“那是什么意思?”
烁沉默了一下。
“老臣也不知道。但老臣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烁望着那些晶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他们快要醒了。”
萧承烨猛地转过头,望着他。
“你说什么?”
“老臣说,也许,他们快要醒了。”烁重复道,“那些白光越来越亮,说明他们体内的蛊力正在恢复。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从晶体里出来了。”
萧承烨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多久?”
烁摇头。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永远出不来。”
他顿了顿,望着那些晶雕。
“但老臣相信,他们会出来的。因为,他们还在努力。”
萧承烨望着那些晶雕,望着那些白光,望着那些年轻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传令下去,把这些晶雕,好好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碰它们。每天派人来检查,看看有没有变化。”
“是。”
烁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萧承烨叫住他。
烁回过头。
萧承烨望着他。
“那些虫子呢?苗疆那边怎么样了?”
烁沉默了一下。
“虫潮退了。”他说,“林晚夕带着剩下的两万人守住了山谷。古卵没有完全苏醒,只是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那些虫子失去了目标,开始四处乱窜。沈寒秋正在带人清剿。”
萧承烨点点头。
“林晚夕呢?”
“她还活着。”烁说,“但她……不太好。”
萧承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烁叹了口气。
“她杀了太多的虫子,用了太多的蛊力。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正在蛊术司躺着,昏迷不醒。老臣给她用了最好的药,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
萧承烨沉默。
他望着那些晶雕,望着那些白光,望着那些年轻的脸。
然后,他转身向蛊术司走去。
半炷香后,他站在林晚夕的床前。
林晚夕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萧承烨望着她,望着这个三天前还在他面前磕头请求“以身饲蛊”的女人,望着这个带着十万人去送死的女人,望着这个杀了上百只虫子、救了无数百姓的女人。
她的手,还紧紧握着那把短剑。
即使在昏迷中,她也没有放开。
萧承烨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那种凉里,有一种温热。
和那些晶雕,一模一样。
萧承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望着烁。
烁也望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奇怪的光。
“烁,”萧承烨的声音很轻,“她也会变成晶雕吗?”
烁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他说,“但她体内的蛊力,正在和那些虫子的晶毒对抗。如果她赢了,她会醒过来。如果她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承烨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她输了,她就会变成那些晶雕中的一座。
永远站在那里。
永远望着前方。
永远等待着被救活。
萧承烨握着林晚夕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醒来。”他说,“朕命令你醒来。”
林晚夕没有反应。
但她的手,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萧承烨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烁。
烁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她在回应……”
萧承烨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紧紧握着林晚夕的手,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醒来。”他又说了一遍,“朕命令你醒来。”
林晚夕的手,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了。
萧承烨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
但此刻,他忍不住了。
“醒来……”他的声音沙哑,“求你了……醒来……”
林晚夕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十、临安城·蛊术司·子时·新的一天
子时,蛊术司的密室里。
林晚夕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的蛊力还没有恢复,她的眼前还有些模糊。
但她活着。
她醒过来了。
萧承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烁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欣慰。
“林司正,”烁开口了,“你命真大。”
林晚夕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
“那些虫子……死了吗?”
“死了很多。”烁说,“你带着那十万人,杀了一万多只虫子。剩下的虫子,已经四处逃窜了。沈寒秋正在带人清剿。”
林晚夕沉默了一下。
“那十万人……还剩多少?”
烁没有说话。
林晚夕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还剩多少?”
烁叹了口气。
“两万。”
林晚夕闭上眼睛。
两万。
八万人,变成了晶雕。
八万条命。
八万个年轻的脸。
八万个喊着“我愿意”的人。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们的名字……”她的声音沙哑,“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烁说,“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座晶雕的位置,都记下来了。”
林晚夕点点头。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望着萧承烨。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那些晶雕,”林晚夕说,“好好保护他们。等烁大人找到破解晶化的方法,让他们活过来。”
萧承烨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朕答应你。”
林晚夕笑了。
那是一个很虚弱,但很温暖的笑。
“谢谢陛下。”
萧承烨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望着她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林晚夕,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萧承烨沉默了一下。
“朕要去西域了。”
林晚夕愣住了。
“西域?”
“对。”萧承烨说,“那些虫子虽然退了,但西域那边的情况还很严重。最后一片绿洲被围困了三天,已经快要守不住了。朕要亲自带兵去解围。”
林晚夕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根本动不了。
“陛下,您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
萧承烨摇摇头。
“朕是皇帝。皇帝就应该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着林晚夕。
“而且,朕要去见一个人。”
林晚夕愣住了。
“谁?”
萧承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望着那片渐渐变暗的紫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来的。”
林晚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那个“她”,到底是谁?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萧承烨已经站了起来。
“你好生养伤。”他说,“等朕回来。”
他转身要走。
“陛下!”林晚夕叫住他。
萧承烨回过头。
林晚夕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活着回来。”
萧承烨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朕答应你。”
他转身走了。
林晚夕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然后,她转过头,望着烁。
“烁大人,那个‘她’,到底是谁?”
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朝阳公主。”
林晚夕愣住了。
“朝阳公主?陛下的姐姐?她不是……”
“死了?”烁接过话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老臣知道,她没有死。”
“那她在哪里?”
烁望着窗外的夜空。
“在那颗星上。”
林晚夕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那颗……紫星?”
烁点点头。
“当年,那颗星第一次裂开的时候,她就去了。她说,要去看看那些虫子是从哪里来的,要去看看那颗星里有什么,要去找到对付那些虫子的办法。”
他顿了顿。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晚夕沉默。
她望着窗外的夜空,望着那颗还在裂开的紫星,望着那些还在坠落的紫色光点。
朝阳公主,在那颗星上。
她去了三年。
她看到了什么?
她找到了什么?
她……还活着吗?
没有人知道。
但林晚夕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回来的。
因为,她是西凉的公主。
因为,她是萧承烨的姐姐。
因为,她是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挡住十万大军的女人。
她会回来的。
一定。
(第四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