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上)
红梅没接话。她知道张姐在等她接话,等她说什么“你不是外人”。但她没说。
张姐看她不接话,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抓起一把瓜子,咔,嗑开。
红梅站起来,走回收银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盘饺子馅,被张姐和常莹两片皮裹着。上锅蒸是死,下锅煮也是死——饺子熟了,馅就烂了。
常松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红梅看他一眼。
“你少说话。”
常松闭嘴了。
门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郭师傅走进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毛衣。脸方,皮肤黑,头发剪得短,鬓角有几根白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酒。
常莹一抬头,瞌睡全醒了。
郭师傅走到柜台边,把酒放下。
“红梅,这两瓶酒给你家常松。昨天我也刚出差回来,带的本地特产。”
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郭师傅,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郭师傅摆摆手:“小意思。”
他眼睛往收银台那边瞟。常莹坐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三道指甲印,正瞪着眼睛看他。
郭师傅笑了:“常莹,你脸上这怎么回事?”
常莹脸一红,手往脸上捂。
那三道血印子是常莹这辈子的墓志铭:上面刻着被抛弃、被嘲笑、嘴还贱,今天又添一笔——被可怜。
“没、没事。”
郭师傅还想说什么,常松从柜台后走出来。
“郭师傅!”他伸手,“好久不见。”
郭师傅握住他手:“回来了?海上辛苦吧?”
“还行还行。”常松把他往里面让,“坐,坐,我让红梅弄两个菜,喝两杯。”
郭师傅摆手:“不喝了不喝了,还得回去送货。”
他嘴上说着,脚却没往外走。眼睛又往收银台那边瞟。
常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常松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常松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到收银台边。
“姐,郭师傅那边坐,你过去陪他说说话。”
常莹抬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常松压低声音,“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常莹脸红了。她往郭师傅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常莹没说话。
常松急了:“姐,你还等什么?姐夫跑了?他要是能回来,早回来了。你守着那张破纸有什么用?”
常莹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我没守他。我是怕——万一他哪天回来了,我这算什么事?婚没离,证还在,我跟别人处,那不是——”
有些女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等的不是他,是那个万一。万一他回来了,万一他后悔了,万一日子还能回到从前——可这世上最骗人的两个字,就是万一。
常松打断她:“那不是个屁。他跑了这么多年,跟死了没区别。你管他干什么?”
常莹低下头,不说话。
常松叹了口气。
“姐,你去不去?”
常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
“去就去。说两句话怕什么?”
她走到靠窗那桌,在郭师傅对面坐下。郭师傅给她倒了杯茶,她接了,低着头喝。
张姐嗑着瓜子,眼睛往那边瞟。
她看着常莹坐在郭师傅对面,低着头,脸红红的,两只手捧着茶杯,不知道说什么好。郭师傅倒是一脸笑,嘴咧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张姐嘴角一撇,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哟——”她声音拉得又尖又长,像根针,往那边扎过去,“这是要成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常大小姐也有人要了?”
红梅抱着小年,手紧了一下。
常松皱了皱眉,没说话。
张姐把手里那颗瓜子嗑开,咔,舌头一卷,仁进去了,壳吐出来。她眼睛还盯着那边,嘴角扯着笑,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算算啊,”她掰着手指头,“这男人跑了有二十年了吧?老大生下来那年跑的?还是老二?不对不对,是老三,老三生下来还没断奶,那男人就跟着野女人跑了。没有二十年,也有十来年。”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年没男人,那是啥日子?夜里那张床,从这头滚到那头,从床头滚到床尾,滚来滚去都是自己。想那点事儿的时候,咋整?抱着枕头啃?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常莹背对着她,肩膀僵了。
她不知道张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敢对人说的事,张姐怎么全知道?
二十年没男人的女人,身体里住着个不上班的妓女——每天打扫房间,擦窗户,就是不接客。等真有人敲门了,她连工作服都找不着在哪儿。
郭师傅脸上的笑也僵了,他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张姐一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张姐抓起一把瓜子,咔,又嗑一颗。
“也难怪,”她慢悠悠地说,“憋了二十年,那是啥概念?比判无期徒刑的都惨!无期还能放放风呢,她这是连放风的地儿都没有。这会儿有个大活人送上门,那还不跟饿狼见了肉似的?管他是送货的司机,还是扫厕所的大爷,先叼嘴里再说。叼不住,跑了咋整?再憋二十年?那不得憋出癌来?”
常松站起来。
“张姐——”
张姐抬头看他,眼皮一翻。
“咋了?我说错了?你姐不是二十年没男人?不是夜里想那点事儿想得抓心挠肝?不是见了男人两眼放绿光?我说她找个伴儿,还错了?二十年!我跟我家老刘,三天不弄都憋得慌,二十年,那得积攒多少?水库开闸放水都没这么猛!”
常松张了张嘴,那句‘你闭嘴’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咽下去的痰,卡在嗓子眼,吞不是,吐不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当事人变成观众,从观众变成空气,从空气变成不存在。
他知道张姐这是在撒气,因为昨天常莹把老刘的事嚷嚷出去了。可他知道归知道,这话他没法接。接了就站队,站了队就又得成罪人。
中年男人的哲学,是墙头草成精——哪边风大往哪倒,倒完了还得装自己本来就想躺。
红梅抱着小年,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柜台边,小年在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抓柜台上的东西。她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看着地上。
她心里清楚,张姐这是憋着火。那火不撒出来,这事没完。可她也清楚,张姐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她想拦,可怎么拦?拦了张姐,张姐火更大。不拦,常莹那边受不了。
她只能站着,抱着孩子,看着地上。
——鸵鸟遇到危险把头埋进沙子,她比鸵鸟高级,她把眼睛埋进地面,耳朵埋进孩子的哭声,整张脸埋进“与我无关”四个字里。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她心里那朵小花又开了。
张姐这话说得是难听,可关她什么事?又不是骂她。她就是个看热闹的。
大玲的快乐是路边的野草,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别人吵一架它就长一茬,别人打起来它就开花。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前面刀光剑影,心里那个园子,姹紫嫣红。
张姐又嗑了一颗瓜子,咔。
“常莹,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她提高了声音,让那边听得更清楚,“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啥概念不?我家那台缝纫机,用了二十年早蹬不动了。我家那口锅,用了二十年底都漏了。你那个,二十年没用过,还能用不?别回头真找着人了,发现早生锈了,白忙活一场。”
有些话是鹤顶红,沾一口毙命;有些话是含笑半步癫,笑着笑着,就疯了。张姐的嘴,两者都是。
常莹猛地站起来。
她站起来那一下,比死刑犯听到“立即执行”还干脆——横竖都是死,站着死总比跪着死体面。
她转过身,盯着张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郭师傅也站起来,拉着她胳膊。
“常莹,别——”
常莹甩开他手。
“张春兰!你——”
张姐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来,双手叉腰。
她往那一站,是舜耕小街的固定地标——比路牌好认,比红绿灯显眼,方圆五百米的人都认识这副架势,要开骂了: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你男人跟野女人跑了二十年,我替你说了?我说你二十年没男人,不是真的?我说你想那点事儿想得睡不着,不是真的?你见了郭师傅两眼放光,不是真的?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你指出来!你儿子都十好几了,你这小二十年没开张,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这当姐的,替你急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