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我们的生日(再续)
他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你——”
“我什么?”周也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冷,“我站你前面就是护你?那我上课还坐教室前排呢,是不是得跟黑板谈恋爱?”
少年人的喜欢是自助餐,以为自己端的是独一份,其实在人家眼里,你跟那盘凉了的炒青菜没区别——路过可以,动筷子,算了。
陈薇妮的脸又白了。白得像她织那条围巾用的毛线,漂过三遍水的那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有人路过,扭头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开。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放慢脚步,有人侧目。周也并不在乎。
“我跟你说话就是对你有意思?那我跟食堂大妈说话,是不是得娶她?跟宿管阿姨说话,是不是得对她负责一辈子?”
陈薇妮抓着车把的手,指甲盖都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也低头,看了看她抓着他车把的手。那只手在抖。他等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她。
“松手。”
陈薇妮没动。
周也看着她。
“我让你松手。”
陈薇妮还是没动。她眼眶更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但硬撑着不掉下来。她盯着周也,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也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无奈,是被不喜欢的人纠缠,就像大夏天被迫闻别人的狐臭——你没错,但恶心是真恶心。
“陈薇妮,”他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也没软多少,“同学一场,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自己留点面子。”
他说完,脚一蹬,车往前一冲。
陈薇妮抓着他车把的手,被带了一下,松开了。她往后踉了一步,站稳。
周也骑出去几米,没回头。
陈薇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风把她的红围巾吹起来,穗子打在脸上,她没动。
那条红围巾是她织了一个星期的,起针、收针、每一针都数着日子。她想着有一天围给他看,他会说好看。结果他看是看了,只是目光穿过她,看向更远的、没有她的方向。
旁边有人经过,小声嘀咕什么。她没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暗恋是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谋杀案——每天在心里杀他一遍,再把他复活,杀他是因为他不爱你,复活是因为你还爱他。最后死的是自己,凶手也是自己,法医鉴定写:死于长期缺氧,缺氧的原因是,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挤着他的名字。
中午十一点四十,火车开出北京西站快两个小时了。
英子躺在中铺,侧着身,脸朝着过道。卧铺车厢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过道的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对面下铺坐着个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是饺子。韭菜馅的,味儿冲得整个车厢都在咽口水——有人馋,有人烦。
老太太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闺女,正低头剥茶叶蛋。蛋壳剥下来,放在铺位中间的小桌上,一张卫生纸垫着。
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一个男的端着泡面过去,红烧牛肉味儿,热气腾腾的。又一个男的端着泡面回来,一股酸菜味儿。
车厢连接处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混着泡面味、韭菜味、脚丫子味。
英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那些味道还是往里钻,她索性不躲了,深吸一口——泡面的咸,韭菜的冲,烟味的呛,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味儿。
人生这趟车,走的不是轨道,是味道。有人在泡面味里赶路,有人在韭菜馅里回家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屏幕亮着。周也发的。
“上车了吗?”
她按着键回:“上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吃东西没有?”
“没。不饿。”
“包里给你装的面包,吃点。别饿着。”
英子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她侧过身,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但她嚼着,一下一下。
手机又震。
“英子,我想你。”
她按着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两个字:“我也是。”
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嚼面包。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手机还攥在手里,她又把脸转向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只有光透进来,黄黄的,暖暖的。
脑子里是那个女人领着孩子来店里的样子。孩子瘦,脸白,戴着口罩,眼睛特别大。那个女人哭着喊,你救救他,救救他,他是你亲弟弟。那男人站在旁边,逼自己认。
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拿孩子当刀子,捅她的心,捅妈妈的心。亲情绑架,她懂。认了这门亲,这辈子就别想甩干净了。今天救孩子,明天借钱,后天托关系。没完没了。
可她看见那孩子的眼睛,就挪不开。
那孩子什么都没做错。病也不是他要得的。来闹也不是他想的。他就那么躺着,等着活,或者等死。
如果是个陌生人,她救。真救。骨髓疼点怕什么?能救一条命,值。
可就是因为是这种关系,才不能救。
救了,就是认了。认了这门亲,认了这段孽。妈妈怎么办?她养了自己十八年,自己回头去认那个扔她的人,那不是拿刀子捅妈妈的心?
她想救,又不敢救。
她恨那个女人。恨她当年扔自己。恨她后来又回来找。恨她拿那个孩子当刀。可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又恨不动了。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霸道的病毒——十八年没发作,你以为清除了,可它只潜伏在某个叫“眼睛”的器官里,等着另一个长着同样眼睛的人出现,然后突然激活。你恨那个传染给你的人,却救不了那个同样被传染的。因为病毒不讲道理,只讲相似。
那孩子也是苦命人。
都是苦命人。那个女人当年扔她,是活不下去。那孩子现在要死了,也是命。谁都命不好。
可她这辈子,命好过一次。
就是被扔的那天。
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被扔了。
被扔进那个冬天的晚上,被扔进那条结冰的土路,被扔进那个女人的怀里。
有些人被命运推落悬崖,却落进了一片云里。那片云软软的,暖暖的,托着她,护着她,让她在坠落中学会了飞。后来才知道,那云的名字叫“妈妈”——不是生她的那个,是捡她的那个。
世上有两种妈妈:一种用子宫生你,一种用命养你。子宫那个只负责把你带到人间,然后人间就是你的;命那个负责把你从人间捡回来,从此她就是你的人间。子宫那个是入口,命那个是归宿。
所以被抛弃这件事,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伤口。是另一种形式的被选中——被老天选中,送给对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抛弃她的人,十八年后会跪在她面前,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来讨这份“被选中”的债。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烫的,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枕头湿了一小块。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对面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她想起那天王强打电话说,孩子找到配型了,正等着做手术。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完电话,她在宿舍坐了很久。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想,也许是老天保佑吧。
配型成功,那孩子就能活了。
活了好。活了好。
不管那个女人当年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能活,就活着吧。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木头的,漆成浅黄色,有几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板上,一小块,黄黄的。
她又闭上眼。
眼泪又下来了。
十八岁这年,她学会三件事:爱不是免费的午餐,恨不是过期的罐头,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选了之后,要学着和那个“没选的我”做一辈子室友。
火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打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冬小麦铺成墨绿色的绒毯,一望无际,风吹过,麦苗伏下去又站起来,像大地在轻轻地呼吸。
她想,活着真好。有妈妈真好。能爱真好。
这次她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对面铺上那个人又翻了个身。
下午两点四十。
幸福面馆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桌上剩两个空碗,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汤底还有几根没捞完的面。
张姐坐在靠门的桌子旁,面前一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棉拖鞋是红色的,绒面,脚后跟那块踩得发黑了。
她嗑一颗,咔,壳吐地上。再嗑一颗,咔,又吐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混着鞋底带进来的泥点子。
红梅抱着小年,在柜台里走来走去。小年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他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领口有点紧,勒着下巴,肉挤出来一小圈。红梅轻轻拍他,眼睛往张姐那边瞟。
张姐不理她。
常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她今天换了件英子淘汰的灰色卫衣,领口大,露着里面那件秋衣——秋衣是蓝色的,领口磨毛了,还有个黄豆大的小洞,在她锁骨下面,一呼一吸,那小洞一张一合。她脑袋往下一点,下巴磕到胸口,猛地惊醒,抹了把嘴,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大玲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块抹布。那抹布是蓝色的,湿的,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没干活,就那么站着,眼睛在店里扫来扫去。从张姐脸上扫到常莹脸上,从常莹脸上扫到红梅脸上,再从红梅脸上扫到门口。
闷葫芦的心里装着摄像头——不吱声,但每一帧都录着,等着哪天播放。
门口那扇玻璃门关着,玻璃上糊着半透明的磨砂膜,有个人影从外面过,模糊的一团,走过去,没了。
空调还在嗡嗡响。机身后面那根管子从墙角穿出去,通到外面,管口结了一圈白霜。管子下面垫着个搪瓷盆,接化出来的水,盆底已经积了一层,清清亮亮的,能看见盆底那朵掉了漆的红牡丹。
常松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杯水。他走到柜台边,把水放下,看了一眼红梅。
红梅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张姐。张姐嗑瓜子,咔。
他又看了一眼常莹。常莹脑袋一点,差点磕到柜台上,又猛地惊醒。
常松清了清嗓子。
“那个——”
没人应。
他又清了清嗓子。
张姐嗑瓜子,咔。
常松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住半个手背。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并不存在的灰。
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股灰尘味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出风口——塑料格栅上那层灰,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想,该擦擦了。又一想,算了,又不是自己家。
中年男人抬头看灰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擦不擦,是在想:这灰是谁的?这空调是谁的?这家是谁的?我是谁?
昨天老刘来了那一下,店里谁都没再提。不是不想提,是没法提。那种事,搁谁身上都臊得慌。男人那点事,拿到台面上说,脸往哪搁?
张姐不提,是因为老刘是她男人。常莹不提,是因为她嘴再贱,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拿来当笑话。大玲不提,是因为她从来不掺和这些。
可大家心里更清楚,不提归不提,气没消。
张姐从昨天到今天,没跟常莹说过一句话。常莹跟她说话,她当没听见。常莹端碗过去,她侧身让开,碗都不接。
红梅走过去,在张姐对面坐下。
“张姐。”
张姐嗑瓜子,不理她。
红梅伸手,把她手里的瓜子拿过来。
张姐抬头看她。
红梅把瓜子放回碟子里,看着她眼睛。
“生一天气了,差不多了。”
张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红梅,你这话说的。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人家是你大姑姐,亲的。我一个外人,算什么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