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打架(三续·下)

    “张姐,我真的没跟常莹说过你家里的事。我可以发誓。”

    张姐看着她。

    “那她怎么知道的?”

    红梅答不上来。

    她确实没讲。她也确实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这句话说出去,这些年的交情,就没了。

    张姐等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十秒钟,够一个人死一次,也够一段数年交情,咽下最后一口气。

    红梅没开口。

    张姐点了点头。

    “行。”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吵。你选吧。”

    红梅抬起头。

    “选什么?”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张姐指着常莹,“你是让她滚,还是我走?”

    常莹尖叫起来:“你凭什么赶我走?这是我弟弟的店!”

    张姐没理她,只看着红梅。

    红梅站在两个女人中间。

    她看了常莹一眼。

    常莹头发乱成一团草窝,毛衣后背撕到腰,露着秋衣和肉。她手捂着胸口,眼眶红着,嘴唇抖着,像条被雨淋过的野狗。

    但这野狗这几天夜里给小年冲奶粉,冲了三回。

    人的账本,左边记仇,右边记恩。算账的时候,翻到左边想撕,翻到右边想留。红梅在心里把那三回冲奶粉的次数,又数了一遍。

    红梅又看了张姐一眼。

    张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爆着,胸口一起一伏。那件四十五块钱的毛衣撕到锁骨,她也不捂,就那么敞着。

    她认识张姐这么多年。

    张姐分她半份夜宵。张姐把常松拽到她面前。张姐把存折拍在桌上说咱俩开面馆。张姐炖了鸽子汤,站在家门口听了墙根,冲进去把红包塞进小年被子里,转头跟她说“我回我自己家,吃一口我自家的清静饭去”。

    那是去年。

    今天是今天。

    红梅开口。

    “常莹。”

    常莹抬头。

    “给张姐道歉。”

    常莹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毛衣前襟敞着,扣子全崩没了,露出秋衣上那个大拇指大的窟窿。

    “我不道。”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她把我打成这样,衣裳撕烂了,头磕了这么大一个包,你让我给她道歉?”

    常莹指着自己后脑勺,手指头戳进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红梅没说话。

    常莹来劲了,又往前逼一步。

    “红梅我跟你讲,今天这事没完。她张春兰算老几?这是常松的店!常松是你男人,是我亲弟弟!她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她凭什么?”

    张姐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

    常莹斜着眼瞟她一下,没理,继续对着红梅。

    “要滚也是她滚。你看她在店里干什么了?擀面大玲不会?下面大玲不会?她干的活哪样你不能干?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张姐脸涨红了。

    常莹嘴不停。

    “还有,等她走了,店里空出来的股份,让你大姑姐我也入一股。我不白占你便宜,我去问老家亲戚借。我三个儿子,两个马上毕业了,一个学厨师的,毕业直接来店里帮忙,你连厨师都不用请!”

    红梅开口。

    “常莹。”

    常莹没刹住车。

    “还有那三个小伙子,张军王强周也,他们来吃饭你不是不收钱吗?那往后我也——”

    “常莹!”

    常莹闭嘴了。

    红梅看着她。

    看了许久。

    常莹被看得发毛,往后退半步。

    “你……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红梅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是怎么吵起来的?”

    常莹眨眨眼。

    “是老刘那事……又不是我传出去的,她自己瞎猜,关我什么事……”

    “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常莹噎住了。

    红梅看着她。

    “是不是你?”

    常莹声音小了。

    “我就是……跟大玲提了一嘴……我也没跟外人讲……”

    这世上最难堵的,不是漏水的管子,是人的嘴。一句话说出去,就像把一只鸟放进天空——你以为它飞不远,可它偏偏落到了最不该落的人肩上。

    红梅点点头。

    “你跟大玲讲,不叫传?”

    常莹不说话了。

    “人家两口子的私事,你拿来当闲话讲。人家跟你无冤无仇,人家不该骂你?”

    常莹低着头。

    她低着头——不是因为认错,是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见红梅眼里的失望。她可以在张姐面前撒泼,可以在大玲面前逞能,唯独在红梅面前,她心虚。因为她知道,这个家、这个店、这碗饭,是红梅给的。而她回报的,是惹不完的祸,和数不清的二百五。

    “要骂你能骂,她上手打人……”

    “你先扯她领子的。”

    常莹没声了。

    红梅往前走一步。

    “常莹,你是我婆家姐,常松的亲姐,小年的亲姑。这个店,你随时来,随时坐,饭管饱,茶管够。我红梅没说过一个不字。”

    常莹抬头看她。

    “但是,”红梅说,“这个店不是我一个人的。张姐投了钱,出了力,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这个店有她一半。”

    常莹张了张嘴。

    “那常松还……”

    “常松在海上漂,这店从开张到现在,他回来过几天?房租他交过一分?进货他去过一次?执照他跑过一趟?”

    常莹不说话了。

    “你心疼你弟,我知道。但这店,是张姐跟我一块撑起来的。你在店里坐两个月,你撑一个我看看。”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干活,是替别人扛活还被人当成理所应当。红梅这句话,是把常莹这一年坐的凳子,抽出来给她看——凳子上刻着的,全是她的屁股印。

    常莹低下头。

    红梅声音放平了。

    “去,给张姐道歉。”

    常莹看着她弟媳妇。红梅脸上没有表情。

    几分钟前,两个女人的指甲还陷在对方的衣领里,咒骂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酵。

    其实,她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间屋子里,也有一场打刚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不,也许不能叫“打”。他们早过了拳脚相向的年纪。

    王磊家客厅,两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齐莉妈指着王磊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王磊!当年你们家穷得连裤头子都穿不上!不是我们齐家贴补,你们能有今天?!我女儿嫁给你,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

    王磊妈一把推开她,嗓门更高:“我儿子娶你女儿,是我儿子有本事!想离婚?行,净身出户!”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离婚是两家人的事。结婚是往锅里下米,离婚是把锅砸了分米——谁都觉得对方碗里的多。

    王磊爸和齐莉爸各自缩在沙发角落,闷头抽烟,谁也不看谁。烟雾在客厅中央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王钢和刘芳挨着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两尊摆设。

    妞妞刚找回来,她缩在自己的卧室门后,紧紧抱着自己。

    她抱着自己——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打她、永远不会骂她、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她才七岁,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我们这一生啊,和命运打,和亲人打,和婚姻打,和爱情打,和自己打。

    有时候,人需要一场架,就像伤口需要流脓。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说不出口的怨、咽不下去的气,都在这拳脚里找到了出口。打完了,脓流尽了,伤口才能慢慢结痂。

    这人间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和解,从拳头松开,到掌心相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