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打架(三续·上)

    陈薇妮脸白了。

    “我没……”

    “你没什么?”英子往前走一步,“你说了半天,不就这个意思吗?”

    陈薇妮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稳住。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刚才那一下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穿,现在回过神来了。

    “英子是吧?”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确实问了暖气的事。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冬天确实冷。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顿了顿,看着英子的眼睛。

    “我说事实,你觉得我瞧不起你。那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自己心里本来就觉得低人一等?”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展示一件本该藏起来的东西。

    有些人的优越感是体毛——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非要撩开裤子给人看:看,我这儿有毛,你没有。

    旁边桌上几个吃豆花的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卤。

    英子看着她,没说话。

    陈薇妮继续说:“我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淮南不好。但条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非要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在针对你,那我没办法。”

    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拿捏得刚刚好——不是咄咄逼人,是那种“我讲道理你撒泼”的居高临下。

    换个人可能就接不住了。

    但英子笑了。

    笑得特轻,特好看。

    “陈薇妮?我没喊错吧?”她说,“我俩第一次见面,你就急着告诉我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你是怕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吗?”

    陈薇妮一愣。

    “还是说,”英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她,“你从小到大,跟人介绍自己,都是这么开头的?你好,我们家有暖气,你们那儿有吗?”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了一声。

    陈薇妮脸涨红了:“你……”

    “我怎么了?”英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说的是事实,我没说不是事实。但事实分两种——一种是说给别人听的,一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看着陈薇妮的眼睛。

    “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陈薇妮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英子没停。

    “你要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你得问问自己——为什么见一个外地人,就要在心里念叨一遍‘我有暖气他没有’?”

    “你要是说给我听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那我听见了。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然后呢?”

    陈薇妮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豆花摊的老板端着碗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英子说完,歪了歪头,等了三秒。见陈薇妮张嘴又闭上,才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想走回周也身边。

    “英子。”

    周也突然开口,甚至有点懒,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算了,别讲了。”

    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陈薇妮,也不是走向英子,而是横在两人中间,恰好挡住那道目光。

    没人知道,他这一挡,护的是谁的体面。但少年人的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必让人知道答案,只要让人看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陈薇妮看着周也的背影——这个刚才还护着女朋友的男生,竟然站出来替她解围?

    她心里那点委屈,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原来他也不是眼里只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从淮南来的、一路都没正眼看过她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此刻回头,她该用什么表情看他。是冷淡一点,还是微微笑一下?

    少女的心动是颅内高潮,别人只是路过,她已经爽了三回。

    可周也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眼睛,只落在英子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太阳——有温度,但不烫人。

    没人知道他这步走出来,是为了护陈薇妮的面子,还是怕英子再讲下去会伤着自己。

    也没人知道,他说的“别讲了”,是说给英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薇妮只知道,这个男生的背影,她忽然有点移不开眼了。

    幸福面馆。骂声没停。

    大玲退到灶台边。

    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着张姐和常莹扭在一起,看着常莹被薅住头发,看着张姐毛衣领口撕开一个大口子。

    她没动。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溅一身血。

    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抹布在她手心里攥成一团,湿漉漉的。

    打。她想。

    狠狠地打。

    张春兰,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天天嫌我碗洗得不干净、地拖得不干净、面做得太慢吗?还到处说我勾引常松,就这一件事抓着不放,嚼了一两年了——你舌头不累,我耳朵都起茧了!

    红梅说你两句你笑嘻嘻应着,我吭一声你白眼翻到后脑勺。

    是,我是打工的。

    你是合伙人,常莹是红梅的姐姐。

    我呢?

    我就是那个死了老公、没背景没靠山、多说一句话都怕明天没活干的外人。

    你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我?

    这世上最深的恨,从来不是咬牙切齿,而是冷眼看着对方撕咬,心里轻轻说一声:打,使劲打,让我看看你疼的样子。

    还有你,常莹。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弟弟家蹭吃蹭喝,弟媳妇坐月子你伺候了几天?店里的活儿你干了几样?

    不就仗着那点血缘吗?

    不就仗着你姓常吗?

    你跟我摆什么老板家人的款?

    现在打起来了。

    真好。

    她看着常莹被张姐按下去又挣起来,看着张姐指着常莹胸口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她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声。

    大玲看打架,就像男人看A片——自己不上,但巴不得屏幕里的人干得再狠点。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那口憋了一年的浊气,像被针扎了个眼儿。

    嘶——

    一点点往外漏。

    舒服。

    痛快不是善良的亲儿子,是正义的私生子。它不需要道德许可,只需要一个能撒气的对象就能认祖归宗。

    她俩这招招式式,大玲太熟了。

    自从常莹来这帮忙,张姐和常莹吵了有八百次架!

    起因有时候是地扫得不干净,有时候是钱算错了五毛,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两个人迎面碰上,一个看不惯另一个的走路姿势,另一个嫌这一个翻白眼的幅度太大。

    她从来不插嘴。

    不站队,不劝架,不表态。

    问就是“我耳朵背,没听清”。再问就是“我就是个打工的”。

    她看出来了。

    张姐瞧不上常莹,是觉得常莹蹭吃蹭喝蹭得理直气壮。

    常莹恨张姐,是恨张姐处处比她强——比她有钱,比她体面,比她在红梅面前说话有分量。

    两个人都憋着火。

    大玲的哲学,是墙头草的哲学,是泥鳅的哲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乘以“关己更要装没看见”的平方。

    这店里太挤了。

    几张桌子,一个收银台,一条窄过道。张姐占一头,常莹占一头,红梅抱孩子站收银台,她在灶台边。

    天天脸对脸,背贴背,躲都没处躲。

    人与人的关系一旦挤到转身都难,要么变成亲人,要么变成仇人。最惨是挤成邻居——天天碰面,年年不说话。

    大玲把之前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开了水龙头,冲得很慢。

    她脸上没表情。

    心里也没多少快意。

    就是松了一口气。

    打工者的最高境界,不是鞠躬尽瘁,而是灵魂出窍。人站在店里,魂飘在店外。大玲早学会了,在这店里,谁赢她都输,谁输她都赢。唯一的区别是,今天这场戏,终于有了高潮。

    打吧。她想。

    打完了,伤养好了,账算清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红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小年递给大玲,走过去拉张姐胳膊。

    “张姐,你消消气。常莹嘴贱,我让她给你道歉。”

    张姐甩开她的手。

    “道歉?她道歉值几个钱?”

    红梅说:“那你也骂她了,扯平了。”

    张姐转过头,盯着红梅。

    “红梅,我就问你一句话。”

    红梅不说话了。

    “老刘吃药那个事,”张姐一字一句,“我两个钟头之前,在这店里,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红梅张嘴:“我没跟任何人讲。”

    “那她怎么知道的?”张姐指着常莹,“两个钟头!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两个钟头之后她连老刘挂哪个科都知道!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还是从你屁.眼里出去的?”

    其实春兰不懂,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它长了腿,生了翅膀,装了声呐。你以为它烂在肚子里,它早就从你毛孔里钻出去,顺着汗味飘遍全城。

    秘密是个婊子,谁给钱就跟谁睡。你以为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它早扒着墙缝钻出去,挨家挨户敲门问:哎,想听点新鲜的么?

    红梅脸涨红了。

    “我真的没讲。”

    “你没讲?你没讲她是神仙?她会掐会算?她半夜托梦问的老刘?”

    红梅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姐往前逼一步。

    “红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摸着良心说,我张春兰对你怎么样?”

    红梅没动。

    “那时候你在服装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跟你一排工位,我家老刘给我送夜宵,我让他多带一份,我分你一半。你忘了?”

    红梅眼眶红了。

    “后来我给你介绍常松。你当时什么条件?男人进监狱,你自己不清不楚的从大山里偷跑出来。带着个丫头片子,没房子,没工作。人家常松呢?头婚,大小伙子,跑船一年挣那么多钱。人家凭什么要你?没有我张春兰两头跑、两头说好话,你李红梅能有今天?你能有小年?你家英子能考大学?”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

    “你恐怕饭都吃不上!”

    红梅没说话。

    常莹在旁边插嘴:“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你帮过红梅,红梅也没亏待你啊?这店她让你入股,生意好了分红你少拿过一分吗?”

    张姐猛地转头,指着常莹鼻子。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转回来对着红梅。

    “行,你姑子姐提醒我了。这店,红梅,我问你,这店当初是怎么开起来的?”

    红梅开口:“当时你说……”

    “当时我说,咱俩一块干!”张姐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家,手里能有多少钱?你不敢租门面,不敢进货,我张春兰跟你一起扛!我说我也干,咱俩一人一半,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俩的!这些年,水电费我交过你让我多出一分吗?房租你让我多掏过一毛吗?进货你垫的钱,回头你跟我算得清清楚楚,我多占过你一分便宜吗?”

    旧账翻出来,每一页都是欠条。欠条上写着:我借过你一顿月子餐,你欠我一条命。我给过你一个男人,你欠我一辈子。

    人情债是中国式p2p——借的时候说无息,还的时候说复利,清算的时候说:你家房子归我。

    红梅摇头。

    “你没有。”

    “那你再看看她!”张姐指着常莹,“她来了多久了?她干什么活了?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个钱都能算错账!一天到晚窝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口水流一柜台!她凭什么?”

    常莹急了,蹭地站起来想反驳,结果腿麻了——刚才蹲太久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乱挥,正好抓住旁边柜子上一瓶醋。

    瓶子没倒。

    但那瓶醋瓶盖本来就松,是早上常莹自己拧开后没拧紧。

    她一抓,醋“噗”地喷出来,不偏不倚,滋了自己一裤裆。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看着像……像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故现场。

    店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常莹的脸。

    “哟,”她慢悠悠地说,“这是吓尿了还是咋的?”

    常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在一个近似于发霉猪肝的颜色上。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又抬头看看张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跳起来:“我弟弟的店!我帮我弟弟!”

    “你弟弟?”张姐冷笑,“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常莹噎住了。

    张姐又转向红梅。

    “还有你闺女。英子是好孩子,我不说她。但她那三个同学,张军、王强、周也,天天来店里吃饭,一吃就是几年,你收过他们一分钱吗?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红梅低下头。

    “我把他们当自家孩子,我没计较过。但你呢?你把你家这姑奶奶当什么?她带着你家那三个外甥来蹭吃蹭喝,我张春兰说过二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朋友拆开看,是“月月有”。月月有话说,月月有酒喝,月月有架吵,月月有账算。算不清那天,“朋”字少一笔,就成了“用”——用完就扔的那种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