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放手(续)

    她正在往里面放衣服。衣服不多,几件t恤,几条裤子,两件外套。都是旧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她叠得很仔细,边对齐,角对折,叠成大小一样的方块,然后放进箱子里。

    “娟儿真的很争气。”母亲说,声音很大,带着笑意,“合肥安医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你哥他……哎,不提他。”

    李娟没抬头,继续叠衣服。她叠的是一件蓝色的t恤,t恤的领口已经松了,但她还是叠得很仔细,把领子折进去,袖子折到背后。

    “你哥嫂子都在合肥。”母亲继续说,走进来,站在床边,“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你哥,知道吗?”

    李娟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你嫂子那个人啰嗦就啰嗦,”母亲说,“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毕竟人家是合肥的嘛,省城。你哥是上门女婿。”

    李娟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

    “你回头到人家家里去,”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但李娟还是能听见,“你稍微懂事一点,知道没有?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没规矩。”

    李娟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有点黄,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看着母亲,看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父亲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你啰嗦什么啊?”父亲说,声音有点不耐烦,“闺女明天就去学校报到,你乱说什么东西呀?不交代正经事情,净说些废话?”

    他走进来,站在母亲旁边。他比母亲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背有点驼。

    “什么话都跟小孩讲。”父亲又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不说话了,撇了撇嘴,转身出去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进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父亲走到床边,看着李娟收拾行李。

    “娟儿,”他说,声音温和了些,“到了学校,注意身体。学医辛苦,要多吃饭,别省钱。”

    李娟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不要谈恋爱啊。你现在还小,要以学业为重。学校里男生多,别被男孩子骗了。”

    李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骄傲,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点点头。“嗯。”

    “该花的钱要花,”父亲说,“该吃吃,该喝喝。你爸虽然没本事,但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边缘的皮子已经开裂。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钱,但面额都不大。他小心地抽出三张一百的,又抽出四张五十的,在手里捋齐了,才递过来。

    “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他说,“到了学校,买点日用品。不够了再打电话。”

    李娟接过钱,手指碰到父亲的手指。父亲的手指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

    “谢谢爸。”她说。

    父亲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房间门没关,能听见他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娟把钱放进背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了,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高三一年的资料,都在这儿。她把它们整理好,分类,用绳子捆起来,放在墙角。以后用不着了,但她也舍不得扔。

    整理完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日记本是粉色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初中时同学送的生日礼物。她翻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里面是她从初中到高中写下的心事,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无人知晓的琐碎与汹涌。

    她翻到最后几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高三全校的毕业合影。照片很大,六寸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老师,中间是学生,按班级站。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校服,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用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划过前排,划过中间,最后停在角落里。

    角落里,是张军。

    张军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很显眼。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有点大,松松地套在身上。他没看镜头,头微微偏着,看着斜前方。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但李娟就是记住了这个表情。

    她看着照片上的张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照片上他的脸。那一刻,她像一个孤独的盗墓贼,将手探进了无人知晓的皇陵。明知偷不走棺椁里的任何一件珍宝,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沾染一点他的气息——好让这点虚无的气味,陪着自己,奔赴往后那没有他的、茫茫的三千里流放之地。

    白天,她从英子那儿知道了张军去了长沙,上军校。英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张军去了国防科大,在长沙。她说,张军家里条件不好,上军校不要钱,还发津贴。她说,张军想减轻他妈妈的负担。

    李娟听着,没说话。她只是点点头,说,哦。

    但她心里在问:为什么跑那么远?安徽没有学校吗?还是……你在躲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她只知道,张军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了。长沙,在湖南,离淮南一千多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他宁愿去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也不愿意留在有我的安徽。

    一千多里,够她把所有‘如果’和‘也许’在路上颠簸成粉末,到站时,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毕业合影上。

    她看着照片上的张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句“哦”,和那张照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当年他逃去天涯,像畏罪的兵;她困在原地,像留守的城。这一退一守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千公里,是他心里那条她至死都未能跨过去的、名叫‘不爱’的护城河。

    李娟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是长方形的,嵌在衣柜门上,边缘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镜子有点花,照出来的影像不是那么清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不胖,但也不瘦。皮肤有点黄,不像英子那么白。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薄。脸上有几颗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浅浅的,但能看见。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胸不大,腰不细,腿不长。普通,太普通了。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她想起英子。英子一米七几,身材匀称,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英子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让人想多看几眼。

    和美女做朋友就像逛奢侈品店——偶尔能沾点光,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提醒你买不起。

    她又想起张军看英子的眼神。那种眼神,张军从来没给过她。

    是不是我……就不配被喜欢?” 她对着镜子,用最轻的声音问自己。然后,那些具体而残忍的比较又蜂拥而至:没有英子白,没有英子高,,没有英子那样,挺的胸,细的腰……让男人过目不忘。

    自卑者的逻辑是个死循环:因为普通所以不被爱,因为不被爱所以更普通——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怎么走都在同一面。

    镜子里的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是硬板床,铺着凉席,坐下去有点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灯罩。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很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大哭,是静静地流。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单向暗恋是场一个人的谍战——你破译他的每个眼神,分析他的每句话,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最后发现,你要策反的那个目标,根本不在你这个战场。

    她的战争,她的败北,她的千军万马,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寂静沙场,溃不成军,却无人知晓。

    她的泪痕还没干,同一片星空下,一千三百里外的长沙,熄灯号早已响过。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张军睡在下铺。床是铁架子床,刷着绿色的漆,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但很平整,边角都掖在褥子下面。

    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一起一伏。

    张军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刷了清漆,能看见木头的纹路。纹路是波浪形的,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他很累。军训了一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站军姿,走正步,跑步,匍匐前进。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发红。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疼。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盐霜。

    身体是累的,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睡不着。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诺基亚的直板机,屏幕很小,绿色的背光。他按亮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

    23:47。

    快十二点了。

    他打开短信箱。收件箱里有很多短信,有妈妈发的,有英子发的,有周也发的,有王强发的。他一条条看过去。

    妈妈:“儿子,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英子:“张军,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