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放手(终)

    月光洒在湖面上。湖很大,水是黑的,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又落下。

    远处有青蛙叫,呱呱的,一声接一声。近处有蛐蛐叫,吱吱的,更细更密。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夜更静了。

    雪儿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你要去合肥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耳语,“大学里美女那么多……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王强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低下头,看着雪儿的头顶。雪儿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是苹果味的。

    “你又来了,怎么可能!”王强的声音提高了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怕吵到别人,“我王强对天发誓:”

    他松开手,坐直身子,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王强要是多看别的女生一眼,”他说,一字一顿,“就让我……让我这辈子都买不到恐龙!”(对于一个把恐龙图腾印在胸口、梦想开恐龙博物馆的少年来说,这无异于剜心之誓。)

    雪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是浸在水中的星星。

    “这算什么毒誓!”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眼圈是红的。

    “这比让我长胖还严重!”王强说,很认真,“真的!”

    他放下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黑色的,塑料封皮,巴掌大小。他翻开本子,里面是他手写的日历。日期、星期、节气,都标得清清楚楚。在一些日期下面,他画了圈,写了字。

    “你看,”他把本子递到雪儿面前,“我算好了。”

    雪儿接过本子,凑近看。王强的字,和他憨厚的外表格格不入,写得倒是清秀工整。

    “周末,国庆、元旦、清明……”王强指着那些画圈的日期,“只要放假,我就回来。”

    他翻到另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他已经画好了表格。表格上分了几栏:时间、地点、做什么,最后一栏是‘想雪儿’。

    “平时我每天给你发短信,”他说,“汇报行程:上课、吃饭、睡觉、想你。”

    雪儿看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强。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王强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咸涩。王强觉得那滴泪像一颗小小的流星,烫穿了他心里所有的忐忑。

    “雪儿,”王强声音有点哽,手微微发颤,掌心那滴泪仿佛还在发烫,“其实…我挺感谢你的。”

    雪儿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让我找到了…自信。”王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还有…爱情。”

    他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滚烫的红。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笨拙。

    “我以前…没人说我好。都说我胖,说我憨。”他吸了吸鼻子,“只有你…你接受我,爱我。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想起来你是我女朋友,我都觉得像在做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那里沾了一圈薄灰。

    “我身边的人都说我胖。包括周也,也说我胖。英子虽然不说,但我能觉出来……”他声音低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t恤绷在肚子上,形成一个圆弧。他吸了口气,想把肚子收回去,但收不回去。

    “我也想减肥,”他说,“可是真的减不了。我每天都在打铅球,打排球。可……”

    他抬起头,看着雪儿,表情很认真,很严肃。那个表情配上他圆嘟嘟的脸,有点滑稽,但雪儿没笑。雪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温柔。

    “可是你还能接受我,”王强说,声音有点抖,“我真的很开心。我知道我不帅,身材也不好……你能爱我,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能是我的女朋友。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可爱的女孩子了。”

    原来爱情最治愈的魔法,不是让你遇见完美的人,而是让一个自觉满是缺憾的人,在你眼里,照见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光。

    雪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握住王强的手。王强的手很大,手心有汗,湿漉漉的。雪儿的手很小,很软,握在他的手里,像小孩的手。

    “我那时候说你胖,”雪儿说,声音带着哭腔,“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嫌你胖。我是觉得太胖了对身体不好。你看你大夏天的总是淌很多汗。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再稍微大一点,三十岁以后,各种毛病就该出来了。”

    女朋友嫌你胖,分两种:一种是想让你瘦给全世界看,一种是想让你胖着只给她抱。雪儿显然是后者——她怕你的脂肪过期,影响保修期。她唠叨的,从来不是他的形象,而是他漫长的人生里,能否一直健健康康地、让她稳稳地抱住。

    她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对了,强子,你家里人胖吗?上次在医院看到你妈妈,我觉得你妈妈不胖呀,挺苗条的。还有你妹妹,身材也特别好。怎么你就……”

    王强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因为好吃的都给我吃了呗。”

    雪儿没笑。

    “真的,”王强坐直了些,比划着,“我爷爷奶奶特别的疼我,包括我爸爸妈妈都很疼我。所以呢,我从小呢,吃的喝的紧着我。”

    他想了想,又说:“也哥呢,比我大几个月。我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虽然呢他只比我大几个月,但是他天天让我喊他也哥,那我就喊他哥呗。因为他想当酷哥,要讲究,要保持身材。”

    雪儿眨了眨眼。

    “10来岁就有腹肌。跟个小排骨精似的。”王强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不服气。

    “真的?”雪儿问。

    “当然是真的,”王强说,“我天天跑到他家里蹭吃蹭喝。所以那些吃的喝的自然就都进了我的肚子。”

    他顿了顿,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所以我这么胖,一大部分原因是我家里人搞的,另一大部分原因就是怪那个天杀的周也。”

    胖子的甩锅技术像打太极——掌风所至,爷爷奶奶是绵柔的内功,爸妈是扎实的外功,至于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有腹肌还爱装酷的死党,自然就成了最好用的、无辜的人形沙包。逻辑圆满,毫无破绽。

    雪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处那对情侣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笑着笑着,雪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湖面远处的灯火。

    “你知道吗,强子,”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美兮和欧阳峻……好像要分手了。”

    王强一愣,搂着雪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啊?为啥?他俩不是……挺好的吗?”

    “美兮拿到四川空乘学校的录取了,过几天就走。欧阳他……好像不太乐意,觉得空乘学校‘不正经’。”雪儿顿了顿,“美兮这几天眼睛都是肿的,看着可难受了。她说欧阳连送她都不肯去。”

    一阵沉默。只有远处的蛙声聒噪。

    “有时候吧,”雪儿转过头,看着王强圆圆的脸,声音很轻,“放手……也挺难的。”

    她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两个人心里。原来在一起需要两个人的勇气,而放手,只需要一个人的决心就够了。

    王强挠了挠头,闷声道:“哎,欧阳俊长得帅。可惜我长得不帅。也哥那样的才招女生喜欢。”

    雪儿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乐了,轻轻捶了他一下:“傻子,这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凑近些,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你虽然胖一点,你也长得不丑啊。如果你长得丑,你觉得我会看上你吗?”

    王强看着她。

    “你看你鼻梁又高,”雪儿伸手,摸了摸王强的鼻子,“五官长得也好看。其实我觉得,周也是觉得你长得比他好看,所以他才故意让你吃那么胖。这样的话,他跟你站在一起,才有存在感呀?”

    情人眼里的帅哥其实是美颜相机里的自己——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想象。

    王强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表情,然后,慢慢地,笑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肯定是这样的。”

    雪儿也笑了。她往王强怀里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王强搂紧她,搂得很紧。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带着桂花的香味——八月了,有些早桂已经开了。香味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划破夜空。然后渐渐远去,消失。

    王强低下头,吻了吻雪儿的头发。甜甜的,暖暖的。

    然后他抬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吻很轻,很温柔。先是嘴唇碰嘴唇,轻轻地碰,然后慢慢地,加深了。雪儿闭上眼睛,手环住王强的脖子。王强的手搂着她的腰,搂得很紧。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才分开。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热度。

    雪儿靠在王强怀里,喘着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的,像打鼓。王强的心跳也很快,她能感觉到,隔着t恤,传过来。

    “雪儿,”王强说,声音有点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雪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王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沉重而稳定的节拍,此刻成了她世界里唯一可信的诺言。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小小的,亮着绿莹莹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飞进藤蔓里,不见了。

    又一只飞过来,又一只。很快,周围就飞起了好几只萤火虫。它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在黑暗里飘浮。

    雪儿抬起头,看着那些萤火虫。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萤火虫的光。

    “真好看。”她说。

    “嗯,”王强说,看着她,“真好看。”

    李娟机械地收拾行李。她的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对着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光线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床上摊着一个行李箱,墨绿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线头。这是她哥哥用过的,哥哥结婚后,箱子就留给了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