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自由落体
“唔!”
吴妄猛地从昏沉中惊醒,意识还坠在跳崖的失重感里没抽出来,身体下意识的抽动牵扯到伤口,钻心的疼让他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他眨了眨眼,睫羽扫过冰凉的空气,缓了好一会儿,眼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瞎子?’想起昏迷前的事,他试探地比划了一下。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嗯,我在。”随着话音,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靠近,接着是布料蹭过地面的声响,黑瞎子坐到了吴妄身边,体温隔着很近的距离透过来,带着淡淡的松烟味。
不知为何,吴妄竟有点安心。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三分钟吧,刚把你放稳,准备处理一下伤口,你就醒了。”
在这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两个人一个靠看一个靠听,竟也实现了无障碍交流。
得知只过去这么短时间,吴妄松了口气,还来得及……这时,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抵在他唇边,“子弹卡在骨头缝里了,不挖出来会感染,这里条件差,用麻药怕出意外,只能生挖,会很疼。疼就咬我,别硬撑着伤了自己舌头。”
吴妄阖着眼,无声地扬了下嘴角,把他的手拍掉。
——哪能真咬他,疼一疼不就过去了。
黑瞎子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并未坚持,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递过来一块毛巾:“瞎子的手不要,毛巾总能要吧?还没用过,保证干净。”
吴妄摸索着接过来,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黑瞎子把包打开,拿出消毒药水、手术刀、镊子、止血纱布和绷带。情况不明,环境险恶,哪怕是局部麻醉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吴妄绝对不会同意使用,黑瞎子索性连问都没问。
“忍着点。”
黑瞎子的声音落下,大量消毒药水浇在吴妄左臂的伤口上。一瞬间,就像无数根烧红了的针同时扎进皮肉里,刺激得吴妄瞬间绷紧了肌肉,喉咙里的嘶鸣声被毛巾死死堵住,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
这仅仅只是开始。
黑瞎子的动作快、准、稳,指尖拨开翻卷的皮肉,用消毒棉轻轻擦过伤口边缘的血污,吴妄整个人往后仰,后背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手指死死攥着身侧丛生的杂草,指节都泛了白。
肋骨的疼本来就没缓过来,这下伤口被切开,两种绞在一起的疼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他绷紧了下颌,领口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刀锋贴着骨头探进去的时候,吴妄身体猛地一颤,攥着杂草的手用力一扯,整把杂草都被连根带了出来。
黑瞎子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一样,指尖感知着弹头的位置,话说得轻松:“别绷这么紧,肌肉僵住挡刀尖,越绷越疼。”
吴妄没理他,所有精力都用来扛这股剜骨的疼了,只从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闷响,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黑瞎子手背上。
黑瞎子抬眼看他,视线瞬间被那段绷紧到极致、拉出凌厉线条的脖颈所吸引。晶莹的汗珠在那红白相间的皮肤上滚动、滑落,随着主人身体无法抑制的震颤而闪烁着微光……在这残酷的情境下,竟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种脆弱与力量互相交织的张力,真tm性感啊……黑瞎子心中掠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话说他这么些年枪林弹雨走过来,经手的伤员不计其数,什么经典场面没见过,断胳膊断腿肠子流一地都有,怎么就栽在他这儿了呢?
黑瞎子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他心里有旖旎,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找准弹头和骨头的缝隙后,刀尖轻轻一撬——
吴妄瞬间挺直了背,咬着毛巾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毛巾咬穿,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起来——不是怕,是疼,那种生生剜肉的疼,真的很难扛住。
“出来了。”黑瞎子低说了一声,镊子一夹,带着血的弹头被取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吴妄这才松了劲,整个人往岩壁上一滑,大口喘着气。
黑瞎子没耽误,迅速用消毒药水冲干净伤口,撒上消炎的药粉,药粉碰到新鲜的创面,吴妄又是一缩,紧接着干净的绷带绕着胳膊缠了上去,一圈一圈缠得紧实又不影响血运,手法熟练得很。
缠到最后一圈,黑瞎子打了个结,拍了拍吴妄的肩膀:“得,搞定。肋骨那边我也给你固定一下,最近别剧烈运动,不然错位了我可没办法给你接骨。”
吴妄仰靠着任由他动作,完了吐出毛巾,慢腾腾地比划:‘谢了。’
“客气。”黑瞎子笑着回道。他伸手过去,用拇指抵住吴妄的下巴,抬高,食指指背虚虚抚过他脖子上的红肿:“倒是你这伤,谁干的?”
和汪家人干仗,枪伤、刀伤、拳伤都常见,但这样带着凌辱意味的掐痕……性质就不同了,黑瞎子的眼神不自觉暗了下去,指背下那块肿起来的皮肤,摸起来都发烫。
吴妄抬了抬下巴,挣开黑瞎子的手:‘路上碰到个神经病,你待会儿碰着也小心点。’
“神经病?”黑瞎子挑眉:“汪家有几个精神没问题的?”话说是调侃,他眼底的冷意却翻了上来,只是在黑暗里无人可见。
吴妄不打算深聊这段插曲,话头一转:‘你怎么会在这儿?’
黑瞎子翻包,语气随意:“甬道的事办妥了,就顺路往里面逛逛,听到这边动静挺大,过来一看,嘿,没想到是你在玩自由落体。”
吴妄无奈地弯了下眼睛。
黑瞎子知道他心里记挂什么,又接着说:“阿宁他们都没事,江子算那小子还趁机抢了我一个人头,特意喊我给你带话,让你给他记上。这会儿估计已经和蝈蝈他们汇合了。”
吴妄进来前给汪家人开了悬赏,一个人头五万,江子算这意思就是让他记得给钱。
这人上学总翘课出去浪,被他姐给断了零用,他那身本事又不敢轻易接外头的私活,但光靠兼职吴山居那点工资,猴年马月都攒不齐一千块钱,可不就指着这笔外快了嘛。
吴妄抬抬手,刚想比划点别的,就感觉到身前的人影又倾了过来。
吴妄没躲没动,反而配合地仰起头,给黑瞎子让出位置,果然一块带着药味的纱布被黑瞎子动作轻柔地围了上来,覆盖住了那片刺眼的指痕。
缠完纱布,黑瞎子还故意在吴妄颈侧打了个花哨的蝴蝶结,指尖捏着蝴蝶结的一侧,轻轻转了转,调整成一个更美观的角度。
吴妄从他多余的动作里隐约猜到了他的小心思,倒也没反对,由着他去了。
黑瞎子坐回原位,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在他的视野里,从来没有绝对的黑。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如同星尘般,泛着细碎的光,混着夹缝里氤氲的水汽,地面上猩红的血花,和眼前虚弱静坐的人,组合成一幅让他挪不开眼的别样风景图。
吴妄的世界却是最纯粹的黑,他看不到自己的狼狈,更看不到黑瞎子此刻专注的眼神,只知道这人忽然就不说话了。狭小的夹缝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心跳声在鼓动,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耳膜上。
过于贴近的静谧和无形的注视感,让吴妄有些不自在。
他不习惯这种被无声观察的感觉,尤其是在如此脆弱的时刻,就在他想比划些什么打破寂静时,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响动。
‘有人来了。’